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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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裡的空調開得低，桌上那盤清蒸魚還冒著熱氣，薑絲鋪在魚背上，湯汁被轉盤晃出一圈油光。
我爸端著酒杯，手指扣在杯壁上，指節一下一下敲著玻璃。
周叔叔笑著說：「孩子們都考完了，今天就當提前慶祝，予衡和梔言從小一起長大，以後去了大學也互相照應。」
我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眼睛往我這邊掃。
我沒接話，低頭剝蝦。
蝦殼紮進指腹，細細一疼。
周予衡坐在我對麵，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邊手機亮了又滅，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壓不住往上抬。
我知道發消息的人是誰。
高三年級裡傳了半個月的沈梨，藝術班，跳舞的，朋友圈九宮格永遠有一張側臉照。
周予衡喜歡她，喜歡得全校都快知道了，隻有兩家大人還把我和他往一處湊。
周阿姨把一塊排骨夾到周予衡碗裡，笑著說：「你別光顧著看手機，今天說正事呢。」
周予衡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我。
他那眼神我很熟。
小時候他弄壞我新買的鋼筆，也是這麼看我，帶著點不耐煩，等著我先低頭說算了。
這次他沒等我開口。
他把筷子放下，瓷筷碰到碗沿，清脆一聲。
「爸，媽，許叔，林姨，我有話說。」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隔壁桌不知道誰在笑，笑聲隔著牆傳過來，又被關門聲截斷。
周予衡看著我，說：「我不想跟許梔言訂婚。」
我媽手裡的勺子撞到湯碗，白瓷邊沿濺出兩滴湯。
周叔叔臉色一沉：「予衡，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周予衡吸了口氣，背挺得更直，「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小時候兩家玩笑話不能當真。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是她。」
這句話落下來，桌上所有人的視線都紮到我身上。
我把剝好的蝦放進碗裡，抽了張紙巾擦手。
紙巾有點硬，擦過指腹時，紮疼的位置又疼了一下。
我媽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梔言，你說句話。」
我抬眼看她。
她不是在問我疼不疼，她是在提醒我別讓她丟臉。
周阿姨輕輕咳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周予衡的手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梔言啊，你別怪予衡，他這個人就是直。」
我看著她。
她今天戴了一串珍珠，顆顆圓潤，燈光落上去，白得晃眼。
她笑得比誰都體麵：「再說了，感情這東西，勉強沒意思。你這麼乖，以後總能遇到合適的。」
我爸把酒杯重重放下：「老周，這事你們家提前知道？」
周叔叔的臉掛不住了：「我真不知道。」
周阿姨卻沒立刻否認，她拿起濕巾擦了擦指尖，低頭那一秒，嘴角還留著一點笑。
我看得很清楚。
她早知道。
她甚至等這一刻很久了。
周予衡盯著我，眉頭皺起來：「許梔言，你別這麼看我。我隻是說實話，難道要我為了兩家麵子，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綁一輩子？」
我問：「我說什麼了嗎？」
他噎住。
周阿姨馬上接話：「梔言，阿姨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予衡也沒錯呀。你們這個年紀，最怕拎不清。再說，你性子悶，成績也就那樣，予衡從小優秀，眼光高點也正常。」
我媽的臉白了白。
我爸捏著杯子，沒出聲。
我看著那杯裡的酒，液麵晃了一下，又穩住。
【原來我不是人，我是他們飯桌上的麵子。】
周予衡像終於找到了底氣，肩膀鬆了些：「媽，你別說了。」
他嘴上叫停，眼裡卻沒有半點阻止的意思。
周阿姨看向我，聲音放軟：「梔言，阿姨不是嫌你，隻是你也得現實一點。予衡以後要去京大，認識的人不一樣。你呢，二本還是一本都沒定吧？你別把小時候的玩笑當救命繩。」
我媽猛地抬頭：「什麼叫二本一本沒定？成績還沒出呢。」
周阿姨笑：「我也是為她好，期望別太高，免得最後摔得疼。」
周予衡低聲說：「許梔言，你以後別再拿婚約說事了，我怕沈梨誤會。」
我把紙巾折好，放在碗邊。
「說完了？」
周予衡皺眉：「你這什麼態度？」
「聽完的態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貼著舌根往下壓。
周阿姨臉上的笑淡了：「梔言，阿姨知道你難堪，可你也不用擺臉色。說到底，是我們予衡先提出來，給你留了體麵。」
我差點笑出聲。
給我留體麵。
當著我父母，當著兩家親戚，在升學宴上宣布不跟我訂婚，再由他媽把我從成績到性格踩一遍，這叫給我留體麵。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用留了。」
周予衡看著我：「什麼意思？」
「你有喜歡的人，我也有男朋友。以後互不打擾，這事很難懂嗎？」
桌上死了一瞬。
連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都被這氣氛凍在門口。
熱湯端在她手裡，湯麵還在晃，她看看我，又看看周予衡，不敢往前走。
周予衡先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許梔言，你有男朋友？」
周阿姨也笑：「哎喲，孩子賭氣呢。」
我沒看她。
周予衡往椅背上一靠，眼裡全是篤定：「誰啊？我們一個學校三年，我怎麼不知道？許梔言，編之前能不能打個草稿？」
我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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