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北洋歸鞘
成山頭外海，霧厚得看不遠。
定遠艦的瞭望兵隻能看清幾百丈外的浪花。
霧層上頭，偶爾露出敵艦桅杆。
更遠處，兩艘旅順輕巡熄了航燈，貼著霧邊遊走。
艦上的新式電探隻能報個大概方位和距離變化，可對北洋舊艦來說，已經夠用了。
“敵艦三艘，縱隊，航速12節。”
“方位東南偏東，距離4200米，正向成山頭外海壓來。”
丁汝昌看完電報紙，手按在羅盤罩上。
“右轉四點。”
旗手打出燈號。
定遠號艦體慢慢偏轉，鍋爐艙裡煤鏟翻飛，黑煙從煙囪裡壓出來。
鎮遠號斜前半個艦位，護住定遠右肩。
來遠、經遠壓在左翼。
致遠、靖遠靠右展開。
六艘北洋戰艦沒有排成單縱隊搶舷側火力，而是直接拉出一個向前頂的楔形。
劉步蟾站在丁汝昌身側，聲音壓得很低。
“提督，英艦航速更快，速射炮更多。若在開闊海麵拉開炮戰，我們恐怕會吃虧。”
丁汝昌沒有回頭。
“所以不能讓他們拉開。”
丁汝昌看向海圖上被紅筆圈住的成山頭外沿。
那裡布著旅順新運來的錨雷。
北洋艦隊給自己留了一條窄航道。
可英國人和俄國人不知道。
“我們航速慢，炮少，戰艦也舊。”
“可今晚有霧和雷線，以及旅順輕巡的報距。”
丁汝昌聲音沉了下去。
“所以我們要逼他們轉舵、降速。”
“讓他們進我們選好的地方打。”
劉步蟾眼神一緊。
這一仗，北洋不求全殲。
隻要把英俄艦隊釘在威海衛以東，給旅順巨炮工程爭出六周，便是勝利。
……
英軍裝甲巡洋艦“鷹隼號”艦橋上，霍華德司令官放下望遠鏡。
霧實在太厚了。
他隻能看到遠處斷續閃爍的燈號和煤煙。
副官快步上前。
“將軍，前方發現清國艦隊。不是旅順的那艘無畏艦，而是北洋艦隊。”
霍華德臉上沒有輕慢。
黃海戰報已經送到各國海軍部。
日本聯合艦隊敗得太慘，任何海軍軍官看完，都得收一收心。
“主隊減速，保持縱隊。”
他指向前方。
“俄國人的海燕號前出兩鏈，低速探路。探照燈掃水麵，注意浮標、異常浪紋和錨雷。”
“鷹隼號、不屈號保持距離，用速射炮逼他們露出航道。”
副官傳令下去。
俄國聯絡艦海燕號從縱隊前方壓出，探照燈左右掃動。
水汽被光柱切開，海麵白了一片。
很快，第一聲炮響撕開濃霧。
轟！
鷹隼號的152毫米速射炮開火。
炮彈落在定遠號前方，水柱砸上甲板。
戰艦鋼板嗡嗡震動。
甲板上的北洋水兵下意識攥緊扶手。
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太多年。
探照燈再次掃來，短短照出定遠艦艏。
英艦升起旗語。
一名譯電員臉色鐵青，把譯文遞上來。
“清國艦隊，停機受檢，交出航道布雷圖，否則視作海盜處理。”
丁汝昌接過，隻看了一眼。
紙團便被他扔進煤灰桶。
“回旗。”
“北洋今日隻回炮。”
接著，他拔高聲音。
“全艦隊，提速！”
鍋爐艙裡，司爐兵把煤一鏟鏟拍進爐膛。
定遠、鎮遠頂著英艦炮火，斜壓上去。
兩艘舊鐵甲艦把英艦縱隊一點點往成山頭外沿推。
旅順輕巡的電報連續送來。
“鷹隼號航速12節，正在右修正。”
“不屈號距離3600米，炮口轉向來遠、經遠。”
“海燕號前出，距雷線外沿不足800米。”
丁汝昌盯著海圖，聲音平穩。
“定遠主炮，取鷹隼號艦艏前半鏈。”
“打近失彈，壓它航向。”
炮長報數。
“距離3200，敵速12節，左舷來風，取艦艏前方半鏈。”
“等橫搖回正。”
“放！”
轟！
定遠艦艏305毫米主炮發出怒吼。
新式穿甲彈撕開夜霧，落在鷹隼號艦艏前方。
水柱蓋上前甲板。
鷹隼號艦橋晃了一下。
“鎮遠，接著壓！”
鎮遠主炮緊跟著開火。
第二發炮彈擦過鷹隼號前炮塔外緣，爆炸衝擊震裂觀察縫。
觀察哨高喊。
“敵艦轉向！向北偏航！”
霍華德臉色沉了下來。
他攤開海圖，盯住清國舊艦的航跡。
對方沒有搶舷側炮位，也沒有退回威海衛方向。
那六艘舊艦斜著頂進，如同一把鈍刀，把英俄縱隊往成山頭外側擠。
同一時間，海燕號回報。
“水麵發現疑似錨標殘影！”
霍華德抬頭。
“該死，他們在逼我們貼近雷線。”
“不能讓他們壓住航道。”
他下令。
“不屈號減速，集中火力攻擊清艦左翼。”
“撕開那個楔子！”
英艦速射炮轉向來遠、經遠。
轟轟轟！
來遠號側舷連中兩彈。
木質甲板起火，碎片橫飛。
一名水兵被氣浪掀翻，旁邊的炮手拖著傷腿爬回炮位，繼續裝填。
“左翼後撤半艦位。”
丁汝昌沒有上頭。
“來遠、經遠不要硬頂，把敵火力引給定遠。”
“鎮遠補位，壓住鷹隼號。”
旗語發出。
來遠、經遠帶傷後撤。
定遠艦主動接住英艦火力。
一發炮彈砸中艦橋側壁，木屑和鋼片飛濺。
副官撲倒在地，肩頭全是血。
丁汝昌抹掉臉上的煤灰和血點，繼續盯著前方。
“各艦不得散陣。”
“誰散，就是把航道讓給洋人。”
鎮遠艦炮位上，炮手貼著瞄準具。
探照燈、炮口焰、霧氣混在一起，敵艦輪廓時有時無。
他等了三次橫搖。
終於等到了鷹隼號前炮塔露出的那一瞬。
傳聲筒裡，定遠旗艦的命令帶著電流雜音傳來。
“鎮遠各炮位，旅順穿甲彈和高爆彈數量充足。”
“瞄準敵前炮塔打！”
炮手咧開嘴。
“聽見沒有？”
“提督說了，管夠！”
轟！
鎮遠主炮開火。
新式穿甲彈正中鷹隼號前炮塔基座。
火光炸開。
炮塔旋回機構當場卡死，外層裝甲板翻卷，炮口歪向一邊。
鷹隼號艦橋內亂了。
“前炮塔失效！”
“旋回機損壞！”
霍華德咬緊牙關。
他還沒來得及下令後撤，海燕號已經被定遠壓到了更危險的位置。
“定遠壓上去，擺撞擊航向。”
丁汝昌手指點在海圖上。
“不用真撞。”
“逼它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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