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中堂？先把炮口對準再談
旅順港外，海上霧氣很重。
一艘掛著北洋大臣旗的巡閱專艦，正往航道裡靠。
艦名飛霆。
船不大，排場倒是擺足了。
甲板上親兵站兩排，洋務官員也站兩排，幕僚抱著文書，管帶手搭在刀柄上，角落裡還架了套茶爐。
岸上是另一幅光景。
兩千清軍趴在爛泥裡不敢抬頭，火槍丟得滿地都是。
工匠們縮在船塢角落抱著腦袋。王長貴的家丁、賬房和親隨，全被灰藍軍服的克隆大兵按在地上。
趙虎半張臉糊著泥，褲腿上的水漬還沒乾。
汽笛聲從港外傳過來。
趙虎整個人打了個激靈，跟溺水的人摸著一根木頭似的，撐胳膊就往起爬。
顧不上擦臉，嗓子都嘶了，衝身邊趴著的清兵喊：
“都起來！中堂大人到了！列隊！”
沒人動彈。
趙虎咬牙把腰刀從泥地裡拔出來，踉踉蹌蹌往碼頭方向跑，對著港外的飛霆號拚命揮手。
“盛大人！末將趙虎！旅順防軍還有人能打！”
還是沒人搭理他。
無畏艦甲板上，林毅站在艦橋前麵。
五百名海軍士兵各就各位。炮位、測距儀、彈藥升降機全轉起來了。
水閘開著，鋼鐵艦身浮在一號乾船塢的渾水裡，煙囪往外滾濃黑的煤煙。
飛霆號甲板上。
李鴻章拄著花梨木拐杖，單筒望遠鏡架在右眼上。
盛宣懷在旁邊低聲說旅順的事——林毅殺官、槍斃王長貴、弄死日本顧問。
這些事，底下的丘八鬨兵變也乾得出來，不新鮮。
可私造鐵艦四個字，讓他坐不住了。
整個大清能造鐵甲艦的地方，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旅順那個破船塢，憑什麼？
他得親眼看看。
現在，看見了。
望遠鏡裡頭，一艘比定遠艦大出一整圈的鋼鐵家夥，蹲在乾船塢中央。
五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塔。
水線以上那層裝甲帶厚得不像話。
甲板上列陣齊整的水兵，一個都不認識，軍容凶得很。
李鴻章拿望遠鏡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接住。
但他穩住了。望遠鏡慢慢收回袖子裡，臉上的神情很快恢複成官場上那副老樣子，隻有攥拐杖頭的手指關節發了白。
“傳令，飛霆號減速。”
盛宣懷急了：“中堂大人，那林毅——”
李鴻章手一抬，把他攔住。
嗓門壓得很低。
“先搞清楚這條艦哪來的。”
“搞不清楚之前，別刺激他。”
一艘小艇放下水。盛宣懷站在艇頭，身後帶了四個親兵，直奔碼頭過去。
他見過大場麵——兩江、天津、上海的買辦洋行，哪家不給他盛大人幾分麵子？旅順船塢再亂，到底還是大清的地盤。
小艇靠了岸。
盛宣懷甩開馬蹄袖，踩上碼頭的青石板，抖開一份公文。
“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中堂令！”
“旅順船塢管事林毅，擅殺朝廷命官，私扣日本顧問，聚兵造艦，形同謀逆！”
“限一炷香內，下艦跪迎，自縛請罪！巨艦交由北洋接管，船員聽候調遣！”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岸邊那堆清軍裡有了動靜。
有人偷偷抬頭張望。
李鴻章這幾句話，壓了這幫兵丁半輩子。在北洋地盤上，中堂大人就是天。
方才他們怕林毅的炮，這會兒又盼著李鴻章的官威能把場麵鎮住。
大清官兵的老毛病——誰刀快聽誰的，誰帽子大也想聽誰的。
趙虎總算跑到了碼頭邊，撲通一聲跪在盛宣懷腳底下，臉上鼻涕和泥混在一起。
“盛大人！林毅反了！他炮打防軍，末將死戰不退，打成這般模樣！中堂大人在上，末將冤！”
盛宣懷瞧見底下軍心有些晃動，膽氣壯了幾分。
理了理袖口，衝無畏艦艦橋方向揚聲喊：
“林管事，中堂大人念在你年輕氣盛，願意既往不咎。若是下艦來當麵陳情，冤屈自有公斷。”
“但你若執迷不悟——旅順之外，還有天津、京師、兩江的大軍。中堂保得了你一時，誰保你一世？”
艦橋上。
林毅沒動。
他盯著飛霆號一點一點往港裡靠——這條船要是大搖大擺開進來，李鴻章就能拿朝廷名分這塊招牌砸在所有人臉上了。
名分這東西擋不住炮彈，但確實惡心人。
不能讓他進來。
林毅眼皮都沒抬，手一揮。
“左滿舵。”
“橫艦封港。”
傳令兵複誦：
“左滿舵！橫艦封港！”
蒸汽機悶聲吼起來，螺旋槳攪得水花衝天。
整條艦離開乾船塢，慢慢的碾進港道。艦身橫過來，把航道堵得嚴嚴實實。
飛霆號管帶臉都白了：“停船！快停船！”
鈴聲亂響，水兵手忙腳亂，鍋爐房裡罵成一片。
飛霆號緊急減速，跟無畏艦之間已經不到幾百米。
單側四座主炮塔開始轉。
8根305毫米口徑的炮管，慢慢壓向飛霆號。
甲板上那些北洋官員的臉，血色一下子就沒了。
一個幕僚扶著欄杆，兩條腿哆嗦個不停。旁邊另一個閉著眼睛念佛：
“千萬別走火……千萬別走火……”
碼頭上的盛宣懷站在那裡不動了。
沒退，但臉皮控製不住的一抽一抽。
“林毅！你敢拿炮口對著中堂大人？”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林毅拿起擴音銅喇叭，對準碼頭和飛霆號。
“李中堂要我跪迎？”
“抱歉。我這膝蓋硬，跪不下去。”
“倒是可以讓他老人家瞧瞧，什麼才叫北洋真正的脊梁。”
盛宣懷正要張嘴，林毅放下喇叭，兩個字吐出來。
“警告。”
轟——
右舷一門120毫米副炮開了火。
炮彈砸在飛霆號艦首前方百來米的海麵上。
水柱衝天，十幾丈高。
浪頭劈頭蓋臉拍上飛霆號甲板，幕僚、親兵、茶爐、文書、靴子，稀裡嘩啦全攪成一鍋粥。甚至有人抱著桅杆在那兒叫。
那麵北洋大臣旗被海水糊在旗杆上，濕答答的耷拉下來。
鍋爐房裡有人嚎了一嗓子：
“火滅了半爐！快添煤！”
碼頭上。
剛抬起頭的清軍又趴了回去。
盛宣懷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沒了。
飛霆號甲板上。
李鴻章抓著欄杆，沒倒。
身上大半都濕透了，花白的胡子窩在下巴上，狼狽得不像話。
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他隔著滿天水霧，看著艦橋上那個年輕人。
“無朝廷旨意，私造巨艦，私養兵丁。”
“你告訴老夫，這叫什麼？”
這句話砸的是名分。大清爛到根子裡了，全憑這套破規矩吊著最後一口氣。誰把規矩掀了，就是跟整個舊秩序開打。
林毅早等這句話了。
“把東西抬上來！”
碼頭後麵，四名大兵押著賬房先生快步走出來。
十幾口大木箱被撬開，賬本、密信、銀票底根、軍需批文，嘩啦啦倒在碼頭青石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賬房先生跪在地上，嗓子抖得跟篩子似的。
“光緒十九年三月，定遠艦開花彈銀兩萬八千兩，入王長貴私宅。”
“五月，鎮遠艦修炮銅料銀一萬三千兩，經伊藤轉送日本商號。”
“七月，旅順船塢鋼材三百噸，賬上報損，實際全部賣給了日本浪人。”
“九月，朝廷撥付三十萬兩炮彈銀，王長貴先扣八萬兩，餘下連夜裝船轉走…”
念到這兒，底下趴著的清軍和工匠炸鍋了。
“狗官！”
“怪不得定遠艦去年試炮，炮彈全是啞的！”
“弟兄們吃糠咽菜，他王長貴拿銀子喂日本狗？！”
賬房先生不敢停，哆嗦著又念了幾封密信。
上麵有日本間諜伊藤的簽押，有王長貴的私章。
最後一封信裡夾著一張聯合艦隊的巡航圖。
盛宣懷臉皮青了。
這些東西送到天津去，夠一大批人掉腦袋。
更要命的是——他聽見賬本裡提到了開平礦務局的字號。那條線要是被林毅摸著了，招商局和電報局全得翻底。到時候不光是北洋的家底……
他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往下想。
林毅又舉起銅喇叭。
“我殺的不是朝廷的官，是賣國的蛀蟲！”
“我奪的也不是誰的權，是給北洋續命！”
“今日——我林毅，清君側，肅軍蠹！”
碼頭上一下子炸開了。
清君側這三個字曆朝曆代都有人扯，好不好使另說，但今天——鐵證擺在地上堆成了山，賣國賊的屍體還掛在桅杆上晃蕩。旅順的爛賬被一刀豁開，膿血淌了一地。
誰還能說他沒資格喊？
人群後麵，一個瘦得見骨頭的老頭慢慢把身子挺直了。
穿著北洋舊水兵服，袖口磨得快爛穿。右耳隻剩半截。
從定遠艦上退下來的老炮手。
他仰起頭看著無畏艦那幾根炮管，忽然哭出了聲。
嗓子啞得像破鑼，響遍整個碼頭。
“五年了！整整五年！北洋水師沒添過一條鐵甲艦、沒換過一門大口徑艦炮！”
“日本年年造新艦，吉野號跑得比咱快、炮打得比咱遠！朝廷呢？拿買炮彈的銀子去修園子！”
“定遠艦主炮就剩三發實彈！三發！打完了拿什麼跟人家拚？拿命嗎？！”
“再這麼爛下去，等日本人真打過來，弟兄們就是拿命填，也填不住那些窟窿啊！”
這話說出來，底下不少老兵眼眶紅了。
有人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有人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杆連膛線都沒有的破火槍，一把摔進泥裡。
“拿這破爛貨，怎麼跟日本人的速射炮打？！”
林毅把這把火接住了。
“願意繼續趴在爛泥裡的，留在岸上。”
“願意跟我上艦打日本鬼子和洋鬼子的——月銀十兩！戰死撫恤百兩！”
“你們的家眷，我林毅養了！”
全場安靜了三秒，沒人動。
兩千雙眼睛在無畏艦和港外的飛霆號之間來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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