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平照護站藏在北郊舊磚廠後麵。
導航到不了門口。
車開到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空氣裡全是潮濕黴味。
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牌子：
“安平護理服務部。”
沒有花園。
沒有康複室。
沒有獨立衛浴。
和瀾庭那棟玻璃大樓相比，這裡像另一個世界。
民警敲門時，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
“找誰？”
民警出示證件。
“孟雲清。”
男人眼神一閃。
“沒有這個人。”
我把轉運登記照片放到他麵前。
“4月5日，白色轉運車，尾號73。從瀾庭送來。”
他額頭冒出汗。
“我就是夜班護工，別問我。”
他叫錢勇。
民警讓他帶路。
最裡麵的六人間，門一打開，我幾乎站不穩。
六張床擠在一起。
窗戶關不嚴。
屋裡混著尿味、藥味和餿飯味。
有人被床欄圍著，嘴裡含糊地喊人。
角落那張床上，躺著我媽。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哪怕她瘦得幾乎脫了相。
哪怕她頭發白了大半，臉頰凹陷，嘴唇乾裂。
那也是我媽。
是會在我小時候給我縫書包帶，會在我高考前每晚給我熱牛奶，會在我工作後怕打擾我連生病都不說的孟雲清。
我走過去，腿軟得幾乎跪下。
“媽。”
她慢慢睜開眼。
看見我的一瞬間，她先是怔住。
然後眼淚湧出來。
“知意？”
我握住她的手。
冰涼。
瘦得隻剩骨頭。
“媽，我來了。”
她卻急急抓我袖子。
“媽沒糊塗。”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知道。”
“他們沒做康複，還寫做了。”
“我知道。”
“他們給人吃藥。”
“我知道。”
“他們說你簽字了，說你忙，不想管我。”
我俯身抱住她。
“我沒有。”
“媽，我從來沒有不要你。”
她終於哭出聲。
可哭聲很輕。
像是連崩潰都沒有力氣。
救護車很快到。
醫生現場檢查時，臉色越來越難看。
營養不良。
輕度脫水。
壓瘡。
術後康複嚴重中斷。
腳踝還有疑似約束留下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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