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命，七天
先是冷，再是臭。
方葉被凍醒了，還沒睜眼鼻腔已經先醒了。
他穿越這事兒吧，別人穿過去好歹有個新手村，他倒好，一睜眼直接困難模式，連個NPC指引都沒有。發黴稻草的酸味混著尿騷氣鑽進鼻孔裡，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肺裡攪。他蜷起身體想暖和一點，後背立刻炸開火辣辣的疼，皮肉被硬撕開之後在空氣裡晾了一整夜的那種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縫裡塞滿黑泥，小臂上橫著一道猙獰傷口。皮肉翻卷著，黃色膿液混著血水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進泥地裡。
那不是他的手。太瘦了。瘦到骨節一根一根凸出來。
兩段記憶像兩條蛇絞進腦海，一邊是格子間和地鐵，一邊是泥地和漏雨的草屋。方葉悶哼一聲抱著頭蜷在地上，胸口的舊傷被這動作扯開，咳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他是吳山，也是方葉。吳山死在中心公園的人工湖底，自找的。三十五歲沒房沒車，頭發掉得比工資漲得快，女友在湖邊甩了他，他轉頭就跳下去救人。救上來兩個，第三個沒找到。身體沉進湖底，梵音在耳邊響：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然後就是冷。醒來就到了這裡。
方葉，不，現在是方葉了，撐著泥地慢慢坐起來，打量這間屋子。窩。四麵泥牆歪歪斜斜，屋頂鋪的稻草被風吹走大半，雨水從窟窿裡漏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唯一的家具是一張草席和半條破被褥，被褥上的補丁比原布還多。
這裡是北宋的汴京城外。但不是他認知裡的北宋，有修士有宗門有能飛天遁地的大人物。原主也叫方葉，昨天剛十七歲，青雲宗外圍坊市最底層的靈農。五行雜靈根，煉氣一層，修了七八年連最基礎的禦風術都用不出來。原主父母死在妖獸襲城裡，隻留下這間破屋和門外半畝下品靈田。
靈田種的是下品靈穀，每月向坊市交租。交不上就挨打。
昨天傍晚原主拿不出靈穀，被拖進巷子裡狠狠抽了一頓鞭子，人像垃圾一樣扔回來。傷太重，死在了半夜。方葉的魂穿進來占了這具身體，與其說是穿越，不如說是撿屍。
就在這時。
門被一腳踹開。門板直接砸進泥水裡濺了方葉一臉。
門口站著個胖子。青色綢袍繃在肚子上像快裂開的水袋，腰間掛著塊玉牌，腳上那雙獸皮靴很乾淨。手裡拎著長鞭，鞭梢還沾著發黑的血，原主的血。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膀大腰圓的打手，滿臉橫肉疊在一起。
方葉看清那張臉的時候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太像了。跟高中班主任李建國七八分相似，一樣肥，一樣眼袋下垂，一樣居高臨下的眼神。原主記憶裡這人很巧也姓李，坊市管事，煉氣四層，外號李扒皮。
"還活著？"
李管事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說話慢悠悠的像在逗一條半死不活的狗。
"命挺硬啊。昨天那幾鞭子居然沒把你抽死。"
方葉的喉嚨動了動。身體本能地在繃緊，每一寸肌肉都在往後縮：那是原主的身體記憶在替他恐懼。
李管事踩著泥走進來，靴底碾過草席留下一串黑腳印。方葉強撐著用手肘把自己一點點撐起來，每動一下都疼，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還是想坐直：那是現代社會留下來的習慣，談事情總得先擺出能交流的姿態。
"李管事。"方葉喘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靈穀……不是故意拖欠。靈田蟲災，您知道的……能不能寬限幾日？或者先記賬。"
他說得很慢很費勁，腦子裡過了幾種談判邏輯，延期，分期，協商。這是他在寫字樓裡跟客戶談了十年合同的條件反射，哪怕肺裡的空氣都不夠用，嘴巴還是本能地在談。
屋裡安靜了。
李管事盯著他，像聽見了什麼特別可笑的東西，臉上的肥肉抖了幾下，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嗬嗬。記賬？寬限？"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方葉麵前。方葉能聞到他嘴裡噴出來的酒氣。
"你沒睡醒？還是挨頓鞭子把腦子打壞了？"
下一秒。"啪"的一聲，鞭影在方葉左臉上炸開。
他甚至沒看清鞭子是怎麼甩過來的。臉頰先是一麻，然後是火燒般的灼痛，整個人被抽得飛出去撞在泥牆上，後腦勺重重磕了一下。
還沒緩過來，一隻大腳已經踩住了他的頭。
泥水瞬間灌進口鼻。方葉拚命掙紮，但那隻腳重得像石頭，臉骨被壓得咯咯響。他感覺自己的顴骨要被踩碎了。
李管事彎下腰，聲音貼著方葉耳朵落下來。慢悠悠的，像在跟一個不懂規矩的東西講道理："你一個廢靈根，也配跟老子談條件？"
腳下又用力碾了一下。
"在青雲坊市，規矩是老子定的。你交不上靈穀就去死。沒人會替一個廢物出頭。懂嗎？"
方葉掙紮的動作一點點慢了。這裡不是現代社會，沒有法律沒有公平。弱的人本來就該爛在泥裡。他以前覺得三十五歲沒房沒車已經很憋屈了，現在回頭看，那種日子居然他媽算體麵的。
李管事終於鬆開腳，嫌惡地在草席上蹭了蹭靴底。"明天日落前。三斤下品靈穀。交不出來就扔去萬獸林喂狼。"
說完轉身走了。兩個打手跟在後麵，出門前回頭看了方葉一眼，那個眼神看一個死人。
屋裡隻剩風聲和水滴聲。雨還在下，從屋頂窟窿漏進來打在方葉背上，冰冷刺骨。
他趴在地上很久沒動。左臉上的鞭痕火燒一樣疼，後腦勺撞出的大包突突跳著，肋骨不知道斷沒斷反正每吸一口氣都像被捅了一刀。但這些傷加起來，都壓不過胸口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方葉咬著牙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在抖，眼前一陣陣發黑，站了兩三次才勉強站穩。但他還是想去看看那塊靈田，至少得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活路。他拖著皮開肉綻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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