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蒙被狗追了
阿蒙最近迷上了公園。
自從那天玩過滑滑梯，他就像被打開了什麼開關，每天從睜開眼到閉上眼，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祁則，去公園玩嘛。”
早上祁則去牛圈殺牛回來，阿蒙坐在床上揉著眼睛，“祁則，去公園玩好不好？”
中午吃飯的時候，阿蒙扒拉著碗裡的飯，“祁則，吃完去公園嘛。”
晚上天都黑了，阿蒙還扒著陽台的欄杆，扯著嗓子喊：“祁則——公園——滑滑梯——”
祁則被他吵得腦殼疼，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哄。
“今天不行，明天去。”
“吃完飯再說！”
“天黑了公園關門了”
後來乾脆裝聽不見，阿蒙就拽著他的衣角，跟著他從廚房走到客廳。
又從客廳走到廁所，連祁則洗澡的時候，阿蒙都蹲在浴室門口念叨：“祁則，你洗好了帶我去公園嘛。”
除了公園，阿蒙對零食的執念也越來越重。
之前祁則給他買的兩大罐糖，他一天能吃掉小半罐，桃子味的棒棒糖一根接一根，嘴唇都吃得紅紅的，還總惦記著薯片、小麵包和巧克力。
祁則怕他吃壞牙，把零食收到櫃子高處。
阿蒙就踩著凳子去夠，夠不到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櫃子下麵，仰著頭對著櫃子說話，“小零食，乖乖待著，我等祁則不在家了再來接你。”
祁則：“……”
這天早上，阿蒙嘴裡長了兩個口腔潰瘍，疼得他早飯都吃不下，端著碗喝了兩口粥就“嘶嘶”地吸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看吧看吧，讓你天天吃糖吃薯片，上火了吧。”祁則把粥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多喝點粥，潰瘍幾天就好了。”
“疼……”阿蒙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祁則，嘴嘴裡疼，吃不下。”
“誰讓你昨天一口氣吃了三根棒棒糖，還半夜爬起來偷吃薯片。”
“我沒有偷吃……”阿蒙心虛地低下頭，“我就是……就是看看薯片們還在不在……”
祁則歎了口氣，去藥店買了西瓜霜噴霧回來，掰著阿蒙的下巴給他噴。
阿蒙被噴得抽氣，口水不受控製地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亂擦著，哭喪著臉說：“苦苦的呀，好難聞。”
“良藥苦口，噴兩天就好啦。”祁則把噴霧收好，又給他倒了杯溫水，“多喝水，今天不許吃零食了。”
阿蒙看似聽話地點了點頭，可到了下午，祁則去了一趟牛圈回來，就看見茶幾上的薯片袋子又空了。
阿蒙嘴裡鼓鼓囊囊的，嚼得正歡，嘴角還沾著薯片碎屑。
“阿蒙！”
阿蒙嚼薯片的動作停了停，像隻偷吃被逮住的倉鼠。
“我不是說了不許吃零食了嗎？”
阿蒙把嘴裡的薯片咽下去，低下頭，小聲說：“我就吃一點點……最後一包了……”
“最後一包？”祁則拿起茶幾上被撕開的薯片袋往垃圾桶裡倒，嘩啦啦掉出來小半袋，“你管這叫最後一包？”
阿蒙的嘴唇動了動，潰瘍被扯得生疼，他捂著臉，又委屈又倔強地嘟囔了一句：“祁則小氣鬼。”
祁則愣了愣，沒跟他計較，收拾完就去廚房做飯了。
可阿蒙的“罪行”遠不止這些。
晚上祁則累了一天，九點多就躺下了，阿蒙還在客廳聽電視。
他最近看上了小豬佩奇，翻來覆去地聽。
聲音還調得特別大，佩奇的豬叫和笑聲從客廳一路灌進臥室，隔著牆都震得慌。
祁則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忍了十分鐘，終於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
“阿蒙，聲音小點，我要睡覺了。”
阿蒙抱著靠枕坐在沙發上，聽到祁則的聲音，頭也沒回，“等一會兒嘛，這集看完。”
“這集都看了八遍了。”
“那我再看一遍嘛。”阿蒙理直氣壯地說，還把遙控器往懷裡藏了藏。
祁則伸手去拿遙控，阿蒙護著不給，兩個人扯了兩下，阿蒙就急了，張嘴就來了一句：“祁則壞，不讓我看電視，我討厭你。”
空氣靜了一瞬。
祁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著阿蒙看了兩秒，阿蒙還氣鼓鼓地抱著靠枕，嘴巴撅得老高。
潰瘍被扯得疼也不管，就是要跟祁則犟到底。
祁則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跟小孩一般見識，忍了。
他把遙控器放下，轉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阿蒙聽著關門聲，得意地“哼”了一聲，又把電視聲音調大了兩格，繼續聽佩奇跳泥坑。
之後阿蒙又吵著去公園，祁則說要出攤，去不了。
阿蒙就開始鬨脾氣，從早到晚跟個複讀機一樣，“去公園去公園去公園”。
祁則走到哪他跟到哪。
祁則切牛肉他就在旁邊念，祁則給客人稱肉他還在念，念得祁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阿蒙，我說了今天不行，明天帶你去，好不好？”
“我不，我就要今天去。”阿蒙跺了跺腳，“祁則說話不算話，昨天也說去，前天也說去，都沒去！”
“前天下了暴雨，昨天我要喂牛，今天也忙，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祁則把刀往案板上一放，聲音沉著。
“我不管，我就要去！”阿蒙蹲在地上不走了，嘴巴一癟，又開始哭，“祁則壞，不讓我去公園，不讓我吃零食，不讓我看電視，祁則最壞了……”
菜市場裡其他攤販和路人都看了過來，祁則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把阿蒙從地上拽起來，壓低聲音說：“別鬨了，回家再說。”
阿蒙哭了好久好久，等祁則收攤了，就被他拽著走，一路哭哭啼啼的，到家了還在抽抽噎噎。
祁則關上門，終於忍無可忍，把阿蒙拉到沙發前站好，自己坐在對麵，沉著臉看他。
“阿蒙，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天天吵天天鬨，零食吃個不停，看電視聲音大得隔壁房間都能聽見。”
“我說你幾句你還要頂嘴，你說討厭我，行，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多累？早上三點多起來殺牛，去菜市場站一天，回來還要給你做飯洗衣服，我就想晚上睡個好覺，這個要求過分嗎？”
阿蒙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祁則的語氣不算凶，但很嚴肅，跟平時那個哄他慣他的祁則完全不一樣。
阿蒙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他不太懂那種感覺，就是覺得難受，比潰瘍還難受。
“我……”阿蒙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又開始往外湧，“祁則凶我……”
“我不是凶你，我是跟你講道理。”
“你就是凶我！”阿蒙的委屈一下子湧上來，這些天的開心也好、任性也好、被慣出來的小脾氣也好，全變成了眼淚，“以前祁則都不說我的，現在說我了，祁則變了，祁則不喜歡我了……”
他越哭越凶，抽抽搭搭地喘不上氣，祁則看著他那張哭花的小臉，心裡又氣又心疼，可他知道這次不能心軟。
他把紙巾盒放到阿蒙手邊，站起來說：“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去房間待一會兒。”
祁則站在窗邊抽了根煙，抽完一根煙，心裡那股悶氣散了些，又開始後悔話說重了。
阿蒙本來就是個小孩心性，懂什麼道理，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跟他較真。
他又待了二十來分鐘，覺得差不多了，阿蒙哭也該哭完了。
他推開門，卻客廳安安靜靜的，電視開著，沙發上的人卻不見了。
“阿蒙？”
沒人應。
祁則走了一圈，哪裡都沒有。
他又下樓找了一圈，小黑趴在窩裡，阿蒙的盲杖不在了。
祁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阿蒙的盲杖從來都是放在門口鞋櫃旁邊的，現在鞋櫃旁邊空了，門口的拖鞋也少了一雙，他出門了。
祁則掏出手機給阿蒙打電話，才想起來阿蒙沒有手機。
他罵了自己一聲，抓起電動車鑰匙就往外衝，一邊跑一邊喊著阿蒙的名字。
他先去了菜市場，沒有，又沿著去公園的路找，一路找一路喊，嗓子都啞了。
天色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祁則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好幾圈，心裡越來越慌。
阿蒙看不見，又沒帶錢，一個人能去哪兒？他會不會摔了？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遇到什麼壞人？
祁則想到這些天新聞裡那些不好的事，他手心裡冒出了冷汗。
天完全黑了的時候，祁則已經找了快一個小時。
他騎著車經過公園外圍的那條路，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哭，哭得很凶，斷斷續續的，還有狗叫聲。
祁則的心猛地一沉，他加快車速衝過去，借著路燈的光，看見路邊蹲著一個人，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盲杖掉在兩米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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