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淵：“大不了讓張之衡把李世民的爹也殺了！”
李淵半閉著眼：“什麼奇事？”
內侍便把畫像的事情說了一遍。
畫畫的人從未見過屈突通，隻憑府中眾人的回憶，竟把這位故人重新畫了出來。如今連當年的故舊、老部下見了，也都說像。
李淵這才睜開眼，臉上那點酒後的懶散也褪去了些。
“誰畫的？”
內侍答道：“張蘊古之子，張之衡。”
李淵明顯怔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那孩子當真沒見過屈突通？”
“從未見過。聽說隻憑蔣國公府眾人回憶，前後改了幾次，最後連那些跟隨屈突通多年的老人都認了。”
李淵沒有接話。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手裡的酒杯停在膝上。
沒見過人。
隻聽別人說，竟真能把一個死了幾年的人畫出來？
李淵低頭琢磨了一陣。
屈突通能畫。
那……
他忽然抬起頭。
一個已經埋在心底許多年的名字，也跟著冒了出來。
竇氏。
李淵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越想，眼神越亮。
過了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嘀咕了一句：
“這麼說……”
“朕的夫人，豈不是也能畫回來？”
旁邊的老內侍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上前半步：“太上皇……”
李淵皺眉看他：“怎麼？”
內侍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提醒：“張之衡的父親……是被陛下殺的。”
李淵愣了愣。
殿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他把酒杯往案上一放，沒好氣地道：“又是老二在作孽？”
內侍不敢接話。
李淵越想越覺得煩，索性一擺手：“大不了讓張之衡把老二的爹也殺了！”
內侍整個人僵住。
大安宮的內侍上門時，張之衡正在後院整理這幾日送來的名刺。
聽清來意，他捏著其中一張，半晌沒動。
“太上皇……召我？”
內侍笑得客氣：“正是。太上皇請張郎君往大安宮一敘。”
張之衡也笑了笑。
等人被張福請去前院喝茶，他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李淵找自己做什麼？
兩人連麵都沒見過。
屈突通那幅畫像雖然在長安傳開，可再怎麼傳，也不至於莫名其妙驚動太上皇吧？
更麻煩的是——那是李世民的爹。
張之衡越琢磨越不踏實，忽然朝外喊了一聲：“福叔！”
張福進來時，就見自家郎君一臉凝重。
“我今日若是回不來了，我娘以後就托給你了。”
張福腳下頓時一停。
張之衡繼續交代：“屈突家送來的五百貫別亂動，留著給我娘。還有我爹留下的那些東西，一件都不許賣。”
張福盯著他看了半天。
“郎君，您這是進大安宮，還是去刑場？”
張之衡沉默片刻。
“我也想知道。”
“太上皇隻是召見您。”
“我跟他連話都沒說過，他突然召我，這才嚇人。”
這回連張福都一時沒找出話來反駁。
白夫人恰好從屋裡出來，見兒子還站在院中，嘿嘿傻笑了一下，然後跑開。
隨後，張之衡照例背上平日不離身的畫囊。炭條、筆、速寫紙，還有幾本自己平時整理的畫冊都在裡麵。
對別人來說，出門忘了錢袋才難受。
對張之衡來說，不帶這些東西，渾身都不得勁。
出了門，他又回頭看了張福一眼。
張福一見那個眼神就知道，又是“萬一”。
他額角直跳：“郎君，您趕緊去吧。”
一路往城西的大安宮去，張之衡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了個遍。
訓斥、敲打、替李世民出頭……
想到最後，連自己真出了事以後埋哪兒都快琢磨明白了。
可越接近皇家宮苑，他的注意力還是一點點被周圍奪了過去。
這是他穿越以後，第一次真正近距離走進大唐皇家的建築群。
朱牆沿著道路向遠處延展，高大的宮門一重接著一重。深色木柱托著寬大的屋簷，鬥拱自梁柱之間層層挑出，簷下陰影壓得很深，階前石麵卻被午後的日頭照得發白。
張之衡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他前世就是吃美術這碗飯的。
繪畫、雕塑、設計、構圖、空間，隻要和視覺沾邊的東西，他幾乎都研究過。
所以真正震住他的反而不是華麗。
而是比例。
柱距、開間、台基高度、屋簷出挑，每一處都在無聲地控製人的視線。人一旦走進去，天然便會顯得小。
更厲害的是空間。
一道門切開一個院落，再把視線引向下一層。近處是壓得很深的梁柱，中間是一片被陽光切亮的庭院，再往後，又是一重藏在半明半暗中的殿宇。
遠近、高低、明暗，一層一層往後推。
像一幅大到能讓人走進去的畫。
木材被日頭曬出來的舊色，石階讓無數腳步磨出來的痕跡，柱腳經年風雨留下的深淺變化，全都是時間自己做出來的質感。
不是複原圖。
這是活著的大唐。
前麵的內侍見他落後了半步，還當他緊張，回頭笑道：“張郎君，前麵便是大安宮了。”
張之衡這才回過神。
可真正進了大安宮，剛剛升起來的那點曆史震撼，很快便被另一種東西衝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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