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號名字核定下來的那天，我從賬上撥出八十萬兩，作為立號本銀。
宸極商號，正式掛了起來。
地方租在老城區，一排三間舊屋。
外堂擺了六張收來的舊桌子，正房改成議事房，灶間放總賬台，陽台上堆滿了文冊和算具的箱子。
樓下賣早飯的鋪子，每天還沒亮就生火，油煙會順著沒關嚴的窗縫往裡鑽。
這地方不體麵。
但這是頭一回，我有了個真正自己說了算的地方。
第一個辭了陸家趕來的，是孫季和。
他把離號文書往桌上一拍。
“裴總，不對，裴掌櫃，我先不要底銀，等事成了再給我。”
第二個進門的是寧微染。
她抱著自己的算具和一摞文冊，一進來就問賬台放哪。
之後又來了核驗主事孫浩，還有貨源主事徐青。
四個人都參與過原先那條貨線，也都對嚴子銘空降壓著火。
我沒勸他們離號，也沒拿什麼大話穩他們。
“號裡現銀，隻夠撐三個月。”
“瀚海那邊的商契，眼下還在搶。”
“真要最後輸了，我可能連你們工錢都補不齊。”
孫季和已經坐下翻文冊了，頭都沒抬。
“留在陸家給嚴副主事收爛攤子，也未必能拿到賞銀。”
寧微染把一袋包子擱在桌上。
“至少在這兒，做成了，賬算在咱們自己頭上。”
我把早準備好的分利文書拿出來，攤到幾人麵前。
“工錢可以先緩，權益不能糊。”
“每個人拿多少，歸屬多久，退出怎麼算，我都寫清楚了。”
“我不會拿空話吊著你們，也不會讓你們替我去填坑。”
幾個人把文書看完，都沉默了一陣。
最後是孫浩先按了印。
“乾。”
團隊湊齊的第一晚，我們就吃了兩箱泡麵。
灶間的總賬台和算具烤得厲害，整間屋子悶到三十多度，陽台那邊的線路還因為壓得太狠，跳閘了兩次。
我蹲在配線箱前，把燈線和賬台走線一點點重新排好，袖口都蹭黑了。
這不是別人嘴裡那種熱熱鬨鬨的創業故事。
房租、工錢、算具、吃用，每天都在往外吞銀子。
我輸不起。
到了夜裡三更，第一版推演底稿總算跑通了基礎流程。
寧微染趴在桌邊睡著了，孫季和還在補核算環節裡的缺口。
我給他們每人蓋了條從集市買來的薄毯，回身去處理陸曼舒那封訟書。
訟師替我逐條回書，把B7的成稿時間、數據來源和路徑差異，全都列清楚了。
所有算具文冊，我也請公證行做了見證封存。
新方案不碰陸家秘賬，不取他們舊稿，也不涉及他們未公開的商情。
至於個人算具，我們拒絕交出。
陸家若真要告，那就按正路來，把證據擺出來。
回書最後，我親手添了一句。
“商場爭勝，當比貨線與履約之能，不該仗勢堵死離號之人的正當生計與立號之路。”
這份回書，我另外抄送了一份給瀚海商會的訟務先生。
不是為了訴苦。
我是要讓赫連大掌櫃看清楚。
宸極商號，經得起查。
把訟務文書處理妥當後，我又換了一個全新的傳信木盒。
這個盒子從沒裝過任何商路卷宗。
茶館裡，嚴子銘親口吐出來的那些話，我已經按時間、人證和原話脈絡，一條條謄清了。
江禾給的歸檔索引，也能沿著內務房舊冊子，順理成章查到源頭。
這些材料，我沒有撒到行裡四處去。
真要把動靜鬨大，隻會逼得陸曼舒立刻滅口，也會牽連還留在陸氏做事的人。
所以我隻把口供副本和核驗線索，匿名送到了瀚海商會裡負責查賬的三位東家手上。
信紙上隻留了一句——
“請核查二十二億兩商路新任主事的履曆與真實能力。”
先收拾嚴子銘。
陸曼舒費心捧上去的人，一旦露了底，她後麵壓著的錯漏就得自己扛。
次日清晨，赫連正回了信。
“方案獨立性已送訟務核驗，待推演底稿完成，再來見我。”
我把這封回信貼在客廳牆上。
屋裡幾個人看見後，臉上的疲意都散了些。
“還剩十九天。”
我把信揭下來，收回袖裡。
“繼續做事。”
匿名信送出後的第三天，瀚海商會開了商路風險彙報會。
嚴子銘帶去了一大摞圖稿，排場做得不小，講的卻都是盤麵、走勢和後頭的空願景。
沒等他說完，第一位東家就抬手打斷了他。
“這條商路最多能吃下多少貨流？”
嚴子銘低頭去翻稿子。
“算房那邊給過數，隻是細節有點雜，散會後我叫他們另補一份。”
第二位東家緊跟著問。
“你履曆裡寫自己主導過大型商路搭建。”
“連這種最基本的盈虧關口，也得會後再查？”
嚴子銘臉色當場就變了。
陸曼舒剛要接話，第三位東家已經把一份核驗文書攤開在桌上。
“嚴子銘的海外師承文牒，查不到。”
“履曆裡那筆三億兩商路經曆，也和前主家給出的證明對不上。”
他抬眼看向陸曼舒。
“陸家主，你在特招批示上寫的是，急需能獨當一麵的高位主事。”
“他高在哪？”
嚴子銘趕緊替自己辯解，隻說海外文牒的核查流程慢，未必是他的問題。
那位東家當場派人去核問。
很快，回話送了回來。
那家書院，壓根沒發過他履曆裡寫的那張碩師文憑。
謊話當場被撕開。
可陸曼舒還在替他兜底。
“文牒不全，不代表本事不夠。嚴副主事對陸家忠心，也值得栽培。”
“栽培，當然可以。”
赫連正把一份核驗意見往前推了推。
“但瀚海的核心商路，不是拿來給人練手的。”
他指尖敲了敲那份文書。
“裴雲策送來的新方案，已經過了第一輪訟務核驗。”
“耗銀更低，遷賬風險也更小。”
“如果這條線還讓嚴副主事繼續帶，我建議瀚海中止和陸家的獨家議談。”
這一句，直接把議事廳裡的火點起來了。
瀚海商會裡原本壓著的不滿，當場全翻了出來。
陸曼舒最後隻能咬牙開口，宣布把嚴副主事調離這條商路，先回號內待查。
她親手扶上去的接班人，坐上位子還不到十天，就被趕出了核心商路。
消息傳到宸極時，我們正好把第一階段的推演底稿跑完。
孫季和在客廳裡重重拍了下桌子。
“活該。”
我沒陪他們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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