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位子我可以不要，分利也能重新談。”
“但一條明擺著要失控的貨線，我不會把自己的印押上去。”
“印不是走過場，是誰蓋，誰擔責。”
赫連大掌櫃給我續了杯茶，抬眼問我。
“你既然已經離了陸家，接下來想怎麼走？”
“自立門戶，接著做這條線。”
他執壺的手頓了一下。
“你現在有號了嗎？”
“還沒掛起來。”
“班底呢？”
“也還沒全湊齊。”
“本錢？”
“我自己這些年存下來的，一百八十六萬兩。”
赫連大掌櫃往後一靠，上下看了我一遍。
“二十二億兩的大盤，你拿一百多萬兩來接？”
“現在當然接不了。”
我答得直接，沒繞彎子。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求您當場簽我。”
“我隻想要三十天。三十天內，我把新賬路框架、核心人手，還有第一階段的推演底稿都拿出來。”
“要是做不到，您隨時斷了和我的往來。”
他沒急著表態。
我把文書袋打開，將B7的圖稿一張張取出，鋪開後掛到旁邊木架上。
“原來的路數，吃的是重貨線，前期起得快，可後麵燒銀子也狠。”
“B7換了底盤，把三城分開的舊賬並成一套區域賬台。隻要跑起來，第一年行務耗銀就能壓下十七成。”
“主顧那邊也不用強推新走法，舊賬能平穩遷進去，不會亂套。”
“最關鍵的是，這套路子不靠陸家的專屬貨源，也不依賴他們那批舊關係。”
後麵整整四十分鐘，我一句自己的遭遇都沒提。
陸曼舒，我也沒說她半句不好。
我隻講賬，講耗銀，講效率，講盈虧點和回利。
赫連大掌櫃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
其中兩處，我當場認下，說眼下手裡的數還不夠，得再驗一遍。
剩下的，我都把測算過程和依據講明白了。
最後那頁寫得很清楚。
要是按B7去做，三年內，瀚海商會能多賺四億六千萬兩。
赫連正摘下眼鏡，慢條斯理擦著鏡片。
“這麼一套東西，你為什麼沒先交給原來的商門？”
“這是我用私人時間推出來的獨立方案，沒碰陸家的秘賬，也沒走他們的立項流程。”
“當時原方案已經議定，臨時改，會拖慢商契落印。”
“我原本打算等貨線真正落地，再在號裡提核議。”
如今再回頭看，倒是這份謹慎，給我留了條活路。
我要是早把東西交出去，陸曼舒多半連最後那點臉麵都不會給我留。
赫連大掌櫃把眼鏡重新戴上。
“方案是有用。”
“可瀚海商會不會把二十二億兩的生意，交給一個光杆子。”
“我要看到人、銀子，還有履約擔保。”
“三十天。”
我把期限又說了一次。
“給我三十天。”
他端起茶盞，在手裡停了一會兒，沒急著喝。
“按規矩，這個機會我可以給你。”
“正式商契不會等你。可在其他合作商還沒全部核完之前，你還有資格繼續爭。”
我點頭。
“這就夠了。”
從茶館出來時，外頭正下著雨。
我沒帶傘，就站在屋簷下，把三十天拆成七百二十個時辰。
立號，招人，籌銀，做底稿。
隨便拎出一樣，都足夠把人壓垮。
可偏偏在那一刻，我反而很久沒這麼興奮過了。
過去兩年，我替別人搭路。
從今天開始，我隻替自己擔責。
當晚，我先給五家出資商遞了帖子，又向十七個同行舊識發了邀約，請他們見麵。
結果先來的不是回音，是拒絕。
有人說風險太高，不願碰。
也有人開口就問，我是不是把陸家的秘賬帶出來了。
夜裡一點，原本約好的第三位出資人也臨時毀約。
隻托人捎來一句話。
“陸家主已經在行裡放話了，我們不碰商德有爭議的人。”
陸曼舒的封殺，開始了。
接下來七天，我一共見了十四位出資人。
十一位當麵拒了我。
兩位拖著沒下文。
剩下那一位，談完後開口就要我簽無限連帶保書。
原先答應合作的幾家供貨商，也陸續改了口。
有人說手裡貨力不夠。
有人乾脆把價格抬到三倍。
嘴上都不說明白，可原因誰都看得見。
陸曼舒把她這些年在行裡攢下的關係，全都動起來了。
她放出消息，說我是帶著陸家核心秘賬叛走的，還在二十二億兩商契落印當天故意攪局。
這話傳到第三天，已經徹底變味。
有人甚至開始說，我是收了對頭的錢，故意把這條貨線搞黃。
我又遞了帖子給三個還算說得上話的同行。
最後隻有一個肯見我。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老裴，不是兄弟不想幫。”
“陸曼舒把話擺出來了，誰給你投銀，就是和陸家翻臉。”
“她還準備起訴你，大家都怕惹一身麻煩。”
我謝了他一句，起身就走。
回到舊屋，屋裡沒點大燈。
桌上隻有一盞油燈，照著滿桌賬單。
立號要錢，請訟師要錢，做底稿要錢，添算具文冊也要錢。
我把賬一算，自己手裡隻剩一百六十三萬兩。
這是我做事七年攢下的全部家底。
裡麵還有一部分，本來是給母親換房子留的。
我托驛站給母親帶了個口信，問她最近身體如何。
她回信隻說菜價又漲了，還叮囑我別總熬夜。
我沒提自己辭號的事。
人最難受的時候，不是把自己逼到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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