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林家藥膳坊在臨安城內是獨一份的雙鋪格局——臨街的前鋪是藥材鋪麵，專門做街坊百姓的生意，售賣平價藥材、日常調理方子，供尋常人家自行熬煮，定價公道，客源十分穩當。
後院的暖房作坊則主營成品藥膳，精工熬製養生膏方、滋補燉品與精致藥膳，專供臨安城內的官宦世家、富貴高門。或是府中下人上門自取，或是店鋪夥計專人配送，是林家最核心、最盈利的營生。
鋪子雇了五個夥計，各司其職，平日裡安安生生。
可再穩當的生意，也架不住這種天降的攤派銀子。
隔天一早，林伊伊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桌子的碎銀翻來覆去地數。數一遍歎口氣，再數一遍再歎口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滿臉都寫著心疼。
平白無故就要掏出整整五十兩，她就覺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塊。
海棠端了杯溫茶輕手輕腳走進來，小聲問：“小姐，您怎麼了？一大早就悶悶不樂的。”
林伊伊放下手裡的銀子，長長歎了口氣：“今兒得去轉運司交那筆修路的攤派銀子了。”
“五十兩……”她自己又念叨了一遍這個數，頭皮都發麻，“我出一次診，頂了天的診費也就六兩。你說我得開多少方子、熬多少藥膳，才能攢夠這五十兩？”
海棠眼睛都瞪圓了，小聲驚呼：“這麼多？！”
她在陳府做工那麼些年，乾一輩子活都未必攢得下幾兩，五十兩對她來說跟做夢似的，想都不敢想。
林伊伊苦笑：“可不是嘛。每年商稅、店稅、規銀，該交的一分不少按時都交了，這回倒好，又攤派一筆修路的，還要一次交清，半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她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修路就修路，跟我家有什麼相乾？”
她認命地把銀子仔細包好塞進錢袋，沉甸甸的一袋子壓得手腕都酸，“海棠，陪我去一趟轉運司。”
“好，小姐。”海棠乖巧地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出了門。
兩人到了轉運司，門口熱鬨得很，來來往往全是臨安城的大小商戶，個個麵色都不好看，手裡提著沉甸甸的銀子袋子，全是來交攤派銀的。
大廳裡頭，老賬房溫伯正帶著幾個徒弟忙前忙後，收銀子的、稱重的、記賬的、開收據的，各司其職，手腳麻利。
“下一位！鋪麵報上來，核對數目！”
“銀子稱足了，數對上了，簽字畫押就可以走了。”
此起彼伏的報數聲、稱銀聲、筆墨聲混在一起，氣氛悶得讓人喘不上氣。沒人敢明著抱怨，可人人臉上都掛著心疼和無奈。
林伊伊排了快半個時辰，總算輪到了她。
“林家藥膳鋪，攤派銀五十兩。”溫伯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公事公辦的，“林娘子，銀子備好就可以交了。”
林伊伊沒吭聲，默默把沉甸甸的錢袋遞過去。
小徒弟接過來稱重清點，分毫不差，正好五十兩。
溫伯核對無誤，麻利地落了筆，把一張收據遞過來：“銀兩收訖，收據拿好。這次攤派就算結清了，後續不會重複再收。”
林伊伊接過收據仔細收好，抬頭狠狠瞪了一眼轉運司那扇漆黑的大門，眼底滿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她正打算帶著海棠轉身離開，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廊下立著一道挺拔身影——秦煜。
不知他站了多久，一身墨色常服，眉眼清冷，正淡淡看著她。
沒等她避讓，他已經緩步走了過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林娘子這是想把我們轉運司的大門瞪出窟窿？”
林伊伊心頭微窘，很快收斂神色，抬手福了福身：“哪兒敢呀。我今日可是專程來交攤派銀兩的，五十兩，一文不少。”
秦煜垂眸看她：“林娘子倒是識時務。”
林伊伊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坦誠的無奈：“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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