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是漂亮的小師娘嗎？
楚臨晞伸手，用布隔著，把那條手臂翻過來。
手臂內側的皮膚，從肘彎往下，一片一片地鼓起來。
那鼓起的東西是硬的，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灰色的光，摸上去。
仵作鬥膽碰了一下。
是硬的。
像鱗。
但不是魚鱗。
魚鱗是薄而軟、覆瓦狀疊壓的。
這個東西厚，嵌在皮肉裡，邊緣和肉長在一起，摳都摳不下來。
那條手臂的手掌，五指半張著。
楚臨晞一根一根看過去。
食指與中指之間，中指與無名指之間，連著一層膜。
不是先天並指的畸形。
那層膜薄、半透明、上頭布著極細的血絲，且一直連到指根的關節。
是蹼。
"……"推官的聲音已經劈了，"這、這是人的手？"
這條手臂上五指的指甲全部增厚，泛黃發黑，尖端彎曲，往下勾著。
與其說是人的手，不如說更像獸類的爪。
其餘的幾條斷了的殘肢都呈現出相同的症狀。
"報。"
楚臨晞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
老仵作抖著手，一條一條地回：
"回王爺……小的驗過了。五件殘肢，斷麵平整，無利器砍剁之痕，無獸類啃咬之痕，無撕扯之象。"
"切口可辨刃器？"
"……辨不出。"仵作咽了口唾沫，"小人鬥膽說一句，這不像切斷的，倒像是……長斷的。"
"講清楚。"
"尋常斷肢，皮肉是死的，切麵是死的。"仵作額頭見汗，"可這些……切麵上還有活氣。小人方才以竹簽觸之，它會縮。皮肉會縮，說明。斷的時候，這些東西還是活的。"
棚下一片死寂。
"死亡時辰？"
"小人……斷不出。"仵作幾乎要哭出來，"按屍冷推，該是死了兩三個時辰；可按這……這活氣推，又像是剛斷下來不久。二者相悖，小人不敢妄斷。"
"可看出是何人所為？"
仵作搖頭如撥浪鼓："小的不知……小的隻知道，這些東西身上，沒有一處是人的樣子。"
浠敖一直站在楚臨晞身後。
從看到第一眼起，他的呼吸就沒順過。
那股膩在鼻腔裡的甜味越來越重，重得他頭皮發麻。胃裡翻江倒海，喉嚨口泛起一陣一陣的酸水，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他見過死人。
昨夜假山後那個校尉，是他親手……他都沒這麼難受過。
可眼前這些東西，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那是一種本能的、說不出緣由的排斥。
像有人拿針，一根一根紮進他的血脈裡，告訴他：離遠些，離這些東西遠些。
他的手指開始發顫。
然後，他看見那條手臂上的鱗。
那一瞬間，浠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飛快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五指分明，乾乾淨淨。
可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口。
"浠敖。"
一隻微涼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楚臨晞不知何時轉過身來，正看著他。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擔憂。
"難受？"
浠敖的睫毛顫了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
可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去。
他隻能點了點頭。
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
楚臨晞立刻抬手，把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一帶，用袖子掩住他的視線，同時對那仵作道：
"先收起來。"
他又吩咐推官："查——這些東西是從哪一段河麵撈上來的，何時撈的，撈的時候還有沒有別的。再去查，近日河上可有人失蹤、可有屍首報官、可有哪個村子的人不見了。"
推官連連應下。
楚臨晞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浠敖的臉埋在他胸前，整個人冰得嚇人，還在輕輕地抖。
"別看了。"楚臨晞低聲說，手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我們回去。"
回程的路上，四個人都沒說話。
竹七走在最後頭，臉色發青，一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捂著嘴。
方才那半個饅頭到底沒能吃下去，全吐了。
竹音走在最前，腳步很急，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河灘的方向，眉頭鎖得死緊。
楚臨晞一路都把浠敖帶在身側，隔一會兒便低頭看他一眼。
"好些沒有？"
"……好些了。"浠敖低聲說。
他的臉色仍是白的，可那股翻湧的惡心已經壓下去了，隻剩一層虛脫的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他說不出來。
楚臨晞看著他失神的樣子，伸手把他的手攏進掌心。
還是涼的。
"回去先吃藥。"他低聲道，"今日這些事，你別想了。"
浠敖"嗯"了一聲，乖乖地靠在他肩上。
馬車碾過青石路，往王府去。
晚飯前楚臨晞一直都在書房，書房裡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竹音和竹七，還有一個金色衣服的小公子，聽說是楚臨晞的三徒弟，剛剛從東北鎮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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