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偷油的小耗子
一個得罪了無數人的人，死在背人的假山後，被捅了七刀，深淺懸殊，創口儘毀，錢囊未動，凶器不見。
楚臨晞把這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抬頭看向推官。
"兩條線。"
推官精神一振："王爺請講。"
"其一，近日湧入的外人。"楚臨晞道，"府上辦宴，送菜的、辦差的、腳夫雜役，進出無人細查。凶器若是從此處來。”
“廚刀、短刃、隨手可得的利器。凶手卻要費儘心思把它毀去不留，反倒說明他怕那刀被人認出。"
楚臨晞話音落下，浠敖心裡咯噔一聲。
但麵紗之下，一切都遮掩得恰到好處。
"其二，與死者有舊怨者。"他頓了頓，"或軍中同僚，或被他勒索過的商賈，或席上哪位與他有過節的人。深仇之下，恨極而毀其傷，亂捅泄憤。這手法雖毀了創口，卻也把'泄憤'兩個字寫在了屍身上。"
推官連連點頭："王爺明鑒。小的這就去排這兩類人。"
"查近日進出府中的外人名單，逐一核時辰。"楚臨晞道，"再查死者這些年得罪過的人，尤其是近日有往來、有口角的。"
"是！"
浠敖一直站在楚臨晞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隔著薄紗，把這些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方才仵作報"七處創口，創角俱被攪爛"時，浠敖的呼吸停了一瞬，指尖無聲地掐進掌心，掐出四道極深的月牙印。
他們看出來了。
可下一刻，他們又歸到了泄憤報仇上。
浠敖垂著眼，一口氣才一點一點從心底鬆出來。
他想起自己當時的動作：刀抽出來之前，在傷口裡轉了半圈，把創角絞爛。又一刀一刀補上去，深一刀淺一刀，故意亂，故意沒章法。
他不能讓人看出，第一刀是精準的、冷靜的、一刀入肺的。
那會暴露太多，凶手是蓄意的，凶手用的是一把能追查到身份的匕首。
所以他把它攪爛，把它偽裝成憤怒的、失控的、恨極了的亂捅。
一個恨極了的仇人。
而他，是個"不認得"死者的人。
這是浠敖利用人類的思想能編織出來最可控的殺人路徑。
浠敖本以為殺人是一件很可怕，會讓他覺得惡心的事情。
可是隻要一想到被炸死的族人，走失的族人，還有自己被關在地牢裡被虐待的那些日子。
浠敖發現，他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那些人傷害他們的時候都不害怕不得好死。
他怕什麼呢？
如果報應不爽。
那他就親自來報。
浠敖在這人身上獲取了圍山的信息，知道了他日常聯係的線人……
楚臨晞轉過身，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浠敖身上。
"過來。"
浠敖收回神走過去。
"冷不冷？"
浠敖搖頭。
楚臨晞卻已經捉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得不像話。
他沒多說，把浠敖的手揣進自己懷裡，貼著心口那點熱，低頭問："不讓你來，就是擔心你害怕。"
“有你在，我不怕。”
他說得那樣坦然，眼睛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楚臨晞看著他，把他吹亂的薄紗攏好。
"嗯。"他說，"那便走吧。"
回程的馬車上，靜極了。
楚臨晞一路沒說話，指節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想那七處被攪爛的創口，想那半張紙上的"圍山"。
畫像已經很清楚。
查下去就是了。
北辰這幾年受大榮侵擾，城外倒是總有命案發生，但是城內卻是太太平平的。
死了個當官的校尉，這事倒是不小。
也許是想到了他那位前來采礦的大皇兄，還有關過浠敖的那間地下水庫，楚臨晞總覺得北辰近日實在是有些不太平。
他雖不迷信，但心上不免警惕起來。
那間地下水庫，還有圍山的采礦地，他們還是要盯緊了才是。
回去的路上楚臨晞一直在瞧浠敖的反應，生怕他被那副場麵嚇到了。
好在浠敖趴在窗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隔著一層紗，靜靜看著外頭的街。
看樣子沒被嚇到，還是比較平靜的。
臨到回府的汀蘭路的拐角，楚臨晞下了馬車，專門給浠敖帶回來一包紅糖糍粑還有香藕夾肉。
回了屋，聞到了香味，浠敖嘴角自然地滑上去了。
“見到吃的，就笑的這麼開心。你是小吃貨麼？”
楚臨晞說著開始給他拆袋子。
浠敖順手摘下紗帽，這會才春天，天氣還是讓他額頭熱出一層薄汗。
楚臨晞把筷子遞過去，目光停在浠敖手臂上。
他不提醒，這條小魚是真的不知道給自己換藥。
楚臨晞像是操心一個孩子。
他伸手，把人輕輕轉過來。
浠敖一愣，筷子懸在半空中。
楚臨晞撩開他手臂上的薄紗，傾身過去，就著光看那道傷。
開始結痂了，但是紫紅色的肉還是看著就疼。
"怎麼都不記得換藥。"
“經常換藥，會好的更快。
浠敖垂著眼，小聲："……以前劃傷了隻要在海裡遊上兩天，傷口自然就會愈合。"
浠敖也不知道為什麼，來了岸上以後，不，準確的說被投入那個地牢以後，他身體的治愈能力越來越差了。
除了魚尾，好像其他地方的治愈能力都在減退。
但這件事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沒有告訴楚臨晞。
楚臨晞讓他等著，取了藥膏來，用指腹蘸了，一點一點塗上去。
楚臨晞的力道放得極輕，像在碰一片隨時會碎的薄冰。
藥膏是涼的，敷上去很舒服。
浠敖趴著，下巴重新擱回手臂上，安安靜靜地讓他塗。
楚臨晞的手停在那個傷處，很久沒動。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堵。
這小魚昨夜被人下了藥，險些出事。
傷成這樣也不知道換藥。
卻會因為一包糍粑，眼睛亮起來，笑得那樣真。
他到底……是怎樣長大的。
"以後疼了要說。"楚臨晞低聲道，把藥膏的蓋子合上，"聽見沒有。"
浠敖含著那口糍粑，慢慢咽下去，才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又過了一陣，櫻花的甜味被送進來，和屋裡紅糖的焦香纏在一處。
浠敖低頭，又咬了一口糍粑，糖汁沾在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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