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章
現在隻是納征。
“姐，姐在家嗎？”
“小妹？”柳氏一愣，連忙起身，“小妹！”
門外進來一對夫妻，男人肩上還背著個竹簍，女人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兩人一路趕來，鞋上全是灰。
正是柳氏的妹妹，妹夫。
柳氏眼圈頓時紅了，“你們怎麼來了？”
妹妹歎了口氣，“還不是聽說了明淵的親事。”她一邊說，一邊把包袱放到桌上。
“沈家三個姑娘同一天納征，這不是明擺著壓你們嗎？”
“咱再窮，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丟臉。”說著，她直接從懷裡摸出個布袋，裡麵是幾塊碎銀。“這五兩銀子，你先拿著。”
“把媳婦風風光光娶進門再說。”
柳氏一下慌了，“這怎麼成？”
“你們家也不寬裕……”
“啥寬裕不寬裕的啊。”妹夫苦笑一聲，把背簍放下。“這不還給你帶了點山裡的菌子和臘肉。”
“能添一道菜是一道菜。”他說得輕鬆。
可柳氏卻看得出來，那背簍裡的東西，怕是他們家攢了許久才舍得拿出來的。
鄉下人家，誰不是緊巴巴過日子。
能一下拿出五兩銀子，已經是掏家底了。
她眼淚一下掉了下來，“謝謝你們……”
“謝什麼。”妹妹擺擺手，“我是他小姨。”說完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套新衣，是深青色細布做的，針腳細細密密。
“這套衣裳算我給明淵的。”
“到時候納征穿。”
“再怎麼著，也不能裡麵穿得太寒酸。”
謝明淵眼睛微微發紅，“小姨，謝謝小姨，謝謝姨夫。”
“嗨。”小姨笑著拍拍他肩膀，“都是一家人。”
“你以後真考出功名了，別忘了你小姨就成。”一句玩笑話，卻讓屋裡人都沉默了幾分。
因為誰都知道供一個讀書人有多難。
有時候一家子省吃儉用幾年，也未必能換來一個童生。
可即便如此，鄉下人還是願意咬牙供。
因為那已經是他們能想到，唯一翻身的路。
柳氏擦了擦眼淚，終於打起精神。“那後日去沈家，提親的東西怎麼辦？”
“哪些該備，哪些不該備，我心裡都沒底。”小姨立刻接過話，“這個我和你姨夫路上都商量好了。”
“東西別亂買。”
“聘禮裡，一半是給沈家長輩看的。”
“另一半，本來就是給兒媳婦壓箱底的。”
“既然以後還會帶回來，那銀子就得花在實處。”
小姨掰著手指一樣樣算，“布料得有。”
“糕點也不能少。”
“再添兩樣能撐場麵的。”
“別叫人笑話就行。”
柳氏聽著，連連點頭，幾個人圍著那點銀子，一文一文盤算。
誰都沒提苦，可那份小心翼翼，卻比什麼都讓人心酸。
窮人家的體麵，從來不是靠闊氣撐出來的，而是全家人一點一點，咬著牙湊出來的。
夜色慢慢暗了下來。
謝家院子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燈光映著土牆，也映著一家人忙碌的身影。院角新補的籬笆還帶著濕泥氣，屋頂前幾日剛添過茅草，雖然依舊簡陋，卻總算不像從前那樣漏風漏雨了。
這些日子。
謝家上下幾乎沒閒過。
謝明淵忙著準備納征的事情，柳氏則天天盤算聘禮，連針線活都做到半夜。
而謝明仁，自從回來後，也沒歇著。
他知道家裡銀子緊。
修屋子幫不上多少忙，便每日天不亮就背著弓往山裡鑽，他回來時，褲腿常被樹枝劃破，胳膊上也全是紅痕。
可即便如此，他也很少空手回來，有時候是一隻兔子，有時候是兩隻野雞。
運氣好些，還能摸到山菌和野果。
這些東西留一半家裡吃，另一半便拿去鎮上換銅板。零零散散加起來，十來天下來，竟也攢了不少。
柳氏心疼小兒子，每次他賣了銅板，都讓他自己留著。
“你以後還要娶媳婦呢。”
“自己攢著。”
謝明仁嘴上應著，卻一直沒動那些錢。
直到今晚，一家人正圍在院裡商量納征的事，他忽然起身回了屋。
再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個小布包。
“大哥。”他把布包放到桌上，“這些是我這陣子掙的。”
“你先拿著用。”桌上瞬間安靜了。
謝明淵愣了下，“你自己留著。”
“家裡還沒到要花你錢的時候。”
謝明仁卻撓了撓頭。“我又用不上什麼。”
“再說了。”
“以後大哥真考上功名了，我還怕沒好日子過？”他說得輕鬆，可那雙曬得發黑的手，卻因為常拉弓，磨出了厚厚一層繭。
謝明淵心口忽然有些發酸。
這些年。
家裡最苦的，其實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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