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人頭稅
夜裡，謝家小院安靜得很。
灶房裡的火已經滅了，隻剩堂屋還點著一盞油燈。燈火不亮，把屋裡照得昏昏黃黃的，牆角都藏在陰影裡。
柳氏坐在桌邊納鞋底。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認真，可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同一處地方，竟反反複複紮了好幾針。
謝明淵坐在旁邊劈竹條。
這是他白天從山邊砍回來的老竹，準備編幾個筐，趕明兒拿去鎮上換點錢。
謝明瑤則趴在桌邊，借著燈光練繡花。
一家三口都沒說話。
隻有針線穿過鞋底的細微聲音，還有竹條偶爾“哢”的一聲脆響。
過了許久。
柳氏終於像下定決心似的，輕輕歎了口氣。
“明淵啊。”
“嗯？”謝明淵頭也沒抬，手裡還在削竹篾。
柳氏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卡住，停了半天才慢慢道：“你今年……都十五了。”
謝明淵動作一頓，“十五怎麼了？”
柳氏低頭搓了搓手裡的線頭，神色有些複雜。“再有半年，你就十六了。”
“娘，再有半年怎麼啦？”謝明淵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謝明瑤卻忽然抬起頭，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接話。
“哥哥，二虎娘說了，十六不嫁娶是要交人頭稅的！”
一句話。
謝明淵猛地愣住。
他這才想起來。
大雍朝確實有這規矩。
男子十六、女子十五，若還未婚配，官府便會額外征收人頭稅。說是為了鼓勵婚嫁，可實際上，不過是朝廷變著法子收錢。
富戶自然不在乎。
可窮苦百姓家，本就吃了上頓愁下頓，誰願意平白多掏一份銀錢？
所以鄉下孩子大多成親早。
有些人家甚至十四五就開始相看，為的就是躲這筆稅。
想到這裡，謝明淵頓時有點頭疼。“我怎麼把這茬忘了……”
他說著，抬頭看向母親，“娘，你到底想說啥？”
柳氏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娘想著……”
“要不托個媒人，去青河鎮沈家問問。”
話音落下。
屋裡忽然靜了一下。
謝明淵削竹條的動作也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問問”是什麼意思。
無非是想確認，沈家那邊到底還認不認這門親。
畢竟這麼多年沒來往了。
如今謝家又窮成這樣。
誰知道人家會不會後悔？
想到這裡，謝明淵心口莫名有些發悶。
其實他也明白。
若換成自己是沈家人，多半也不會願意把姑娘嫁過來。他們謝家如今是什麼情況，他自己最清楚。
家裡破破爛爛，米缸見底，母親常年勞累，妹妹又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這樣的日子。
誰家姑娘嫁過來，不是吃苦？
柳氏見兒子不說話，心裡也難受。
她何嘗不知道這事難堪。
若不是實在沒辦法，她也不願主動去問。
畢竟婚事這種東西，誰先低頭，誰就先矮一截。更何況如今他們謝家這條件，說句不好聽的，簡直像上趕著求人家。
可她不得不想。
再過半年。
若婚事沒著落，人頭稅就得壓下來。
謝家如今連口糧都緊巴巴，再添一份稅，那真是雪上加霜。
柳氏越想越愁，聲音也低了下去。“娘不是逼你成親。”
“隻是總得提前有個準信。”
“若沈家還認，那自然最好。若不認……咱們也好早做打算。”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格外艱難。
因為她知道。
所謂“早做打算”，其實也沒什麼好打算的。
窮人家的婚事，從來不是情情愛愛。
更多時候，不過是搭夥過日子。
誰家願意嫁窮漢？
到最後，多半隻能找個同樣揭不開鍋的人家，湊合著成親。想到兒子以後可能真要這樣過一輩子，柳氏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
謝明淵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篾，半晌沒吭聲。
他其實並不想現在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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