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書可退，門楣不可辱
“季家滿門忠烈，七子戰死北境，侯府此時退親，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
季老夫人一掌拍在檀木扶手上，一雙老眼盯著堂中站著的年輕男子。
靖安侯世子，她孫女的未婚夫——裴衍。
此刻正站在鎮國將軍府的正堂中央，身後跟著侯府管事和兩名長隨，手中捧著一封燙金的婚書。
“老夫人息怒。”裴衍微躬身，語氣平淡。
“侯府絕無輕慢之意，隻是昭寧姑娘體弱多病，侯府恐耽誤姑娘靜養，這才……”
“放屁！”
季老夫人身側的老嬤嬤忍不住罵出聲。
正堂兩側的紅木椅上，坐滿了季家族老和幾位京城貴婦。
沒人出聲，沒人幫腔。
族老們低著頭喝茶，貴婦們拿帕子掩著嘴，眼睛裡都是看熱鬨的光。
季昭寧站在正堂門檻內側，聽見這些話時，指尖發顫。
她剛從地獄裡爬回來。
三天之前，她還在冷宮那間潮濕發黴的暗室裡，聽一個半瞎的老宦官告訴她——
“大小姐……老奴查了三年……七位公子的死，不是北狄人殺的……糧道、情報、軍令，全被人動過手腳……是朝中有人……要季家死……”
然後，她在驚慌中咽了氣。
再睜眼，便回到了這裡。
建安十四年，三月初九。
父親和七位兄長陣亡的消息傳回京城的第十二天。
裴家上門退親的日子。
季昭寧垂著眼，看見自己蒼白纖細的手腕，看見身上那件還是新色的喪服。
十七歲的自己，病弱，瘦得一陣風能吹倒。
前世的她在這一天哭暈了過去，被人抬回後院，從此一蹶不振，任人擺布，最終被送入宮中，困死冷宮。
季昭寧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越過堂中那些看客，落在裴衍身上。
這個男人，前世她等了他十年，等來的隻有一紙休書和一聲不吭的冷漠。
真是可笑，她前世竟然會為了這樣的人傷心，耗費心神。
“大小姐。”貼身侍女阿燭湊過來，壓低聲音，“您臉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去歇著？奴婢……”
“不必。”
季昭寧說的冷淡。
但阿燭渾身一震，因為她從未在自家小姐眼中見過這種神色。
裴衍還在說話，語氣沒什麼起伏：“……侯府願備白銀三千兩、良田百畝作為補償，絕不讓昭寧姑娘受委屈。”
“三千兩？”
季老夫人冷笑一聲，“當年你爹在北境被困孤城，是我兒季遠山率三千騎兵冒死救回來的。三千條人命，你裴家拿三千兩銀子打發？”
堂中安靜了一瞬。
裴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沒有接話。
侯府管事卻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老夫人，話不能這麼說。”
“當年的事是當年的事，如今季家……唉，恕老奴直言，季家如今連個撐門麵的男丁都沒有了，這樁婚事……”
“夠了。”
清亮的女聲，打斷了管家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轉向了門口。
季昭寧邁步走進正堂。
她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病弱的身子骨裡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大小姐來了。”族老中有人低聲嘀咕，“怕是要哭鬨了……”
季昭寧徑直走到裴衍麵前，停下。
裴衍皺了下眉，等著她哭、鬨、哀求。
可季昭寧什麼都沒做。
隻是平靜的開口：“婚書拿來。”
裴衍一怔。
身後管事趕緊將婚書遞上。
季昭寧接過，低頭看了一眼那上麵的字跡。
父親季遠山的筆跡，蒼勁有力，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看了一眼，然後雙手用力。
“嘶——”
婚書從中間被撕成兩半。
滿堂都安靜了。
季昭寧將碎紙扔在地上，抬眼看向裴衍，嗓音很淡：“婚，季家退。從今日起，季家與靖安侯府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裴衍看著麵前這個女子。
蒼白、瘦弱。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讓他心裡發毛的平靜。
“大小姐！”族老中有人站起來，急得胡子發抖，“你這是做什麼！侯府好歹給了補償，你把婚書撕了，往後誰家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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