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開產房前，盛家少爺親手扯下我腕上的名牌，係到了另一個孩子手上。
他說得很輕，卻比刀還準：“這一次，我隻保婉卿。”
盛夫人就站在旁邊，替他擋住所有人的視線，而我安安靜靜躺著，沒有哭。
因為就在這一刻，我想起了整本書的結局——將來他們會把我認回盛家，再把一切不幸都怪到我頭上，最後在大雪天親手把我趕出門，讓我凍死在雪地裡。
所以這一次，我眼看著他們抱走假千金，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很好，從今往後，我和盛家，各走各的路。
穩婆抱著我從偏院的產房出來時，盛家的車駕還停在門外沒走。
來帶我走的那個男人，手裡什麼都沒拿。
他身上是一件發皺的黑色短衫，眼底通紅，像一夜沒合眼。
穩婆連著喊了他兩聲。
“陸師傅？”
他這才猛地回神，趕緊上前。
可一伸手就看得出來，他根本沒抱過孩子。
兩條胳膊僵硬得很，像木棍一樣，連我的後腦該怎麼托都弄不明白。
靠近時，我聞見 他 袖子上有一點淡淡的煙氣。
又混著產房裡還沒散儘的藥味。
他低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擰起眉。
“怎麼今天比昨天還皺？”
穩婆一下笑出了聲。
“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這樣，養上幾天就舒展開了，也就白淨了。”
他應了一聲，卻還是不放心。
“她今天吃奶了嗎？臉色這樣是不是有事？晚上會不會總哭？”
穩婆被問得哭笑不得。
“哪有孩子不哭的？”
他安靜了一會兒，才低低開口。
“她娘走了。”
“以後就剩我自己帶她。”
“我怕她一哭，我連她是餓著了，還是身上難受，都分不出來。”
聽到這裡，我才知道，這一世來接我的人叫陸懷山。
他的妻子沈蘭生產時出了岔子。
孩子落地還不到兩個時辰，人就沒救回來。
昨天他還在替亡妻操辦後事。
今天，就隻能自己來抱走女兒。
而本該被他接走的親生骨肉，此刻正躺在我生母懷裡。
陸懷山抱著我往外走。
路過門前停馬車的地方時，我聽見了盛廷燁的聲音。
“母親，婉卿是不是餓了？羊乳在哪兒，我來喂她。”
我睜開眼看過去。
不遠處的車裡，盛夫人正坐著，懷中抱著一個粉色繈褓。
盛廷燁半個身子伏在車門邊，小心替盛婉卿遮著外頭的太陽，急得額頭都冒了汗。
和剛才扯掉我記名帶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盛夫人低頭輕聲哄她。
“乖，不哭，娘在這兒。”
書裡，我剛被盛家認回去的時候，她也曾這樣抱過我。
她給我做過新衣。
也親自替我梳過頭。
知道我小時候從沒正經過過生辰，她還紅著眼眶說，以後每一年都給我補上。
可等盛婉卿失蹤後，那些溫情全沒了。
她怪我。
“若不是為了接你回府，婉卿怎麼會跑出去？”
後來又問我.
“你為什麼非要回來？你在外麵，不是也過得好好的？”
到最後，那個落雪的冬日裡，她親手把我的外袍扔出府門，叫我滾。
書裡的我就在門外不停拍門。
在雪裡整整拍了兩個時辰。
可她始終沒有開過一次門。
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盛夫人忽然抬眼。
隔著車窗，她看見了被陸懷山抱在懷裡的我。
我沒有哭，也不像別的嬰孩那樣朝她伸手。
隻靜靜望著她。
她的神色頓時變了變。
下一刻，卻把懷裡的盛婉卿抱得更緊。
很快，車簾一點點垂下。
我的視線，也被徹底隔斷了。
陸懷山壓根沒朝那輛馬車多看一眼。
他隻是低頭在衣兜裡摸來摸去，找了好一陣，才掏出一頂小小的白帽子。
帽子巴掌大，邊上還綴著一顆縫歪了的草莓。
他往我頭上套了兩回，都沒戴正。
帽簷直接滑下來，把我眼睛全遮住了。
還是穩婆看不過眼，伸手替我往上扶了扶。
“這是你娘給她做的。”
陸懷山盯著那頂帽子，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過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她手不巧。”
“懷著你的時候，偏要學著織這個。拆了又織，織了又拆，不知道折騰了多少回，最後才做成這樣。”
帽子偏大，我隔著帽簷，隻能模糊看見他的輪廓。
耳邊卻清清楚楚聽見他那句：
“是難看了點，先湊合戴著。”
我動了動手，第一次主動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陸懷山整個人一下繃住，連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他低頭看我：“怎麼了？”
我自然說不出話。
可他像是忽然懂了什麼，抬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也放輕了。
“找爹呢？”
“爹在這兒。”
這句話落進耳裡，我胸口忽然發酸。
不是想起了什麼前世舊賬。
而是我很清楚，書裡後來發生的一切，也知道眼前這個人，說出口的話，是真的會做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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