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為陛下作羹湯
秦馭聽完，看了他片刻後問：“那愛卿為何並不欣喜？怎麼，是不滿意這個官職麼？”
程恪雲嚇了一跳，覺得陛下未免眼力太好：“臣不敢！能得陛下信任——”
“朕要聽實話。”秦馭打斷他。
程恪雲不吭聲了，過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臣真問了？”
秦馭淡淡看著他，以為他要問與官職有關的事。
結果那少年吭哧了半天，最後問了一句：“陛下，您是把臣當小倌嗎？”
秦馭反應了片刻，聯想一下前因後果，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按了按眉心，有種想把麵前那碗粥扣在對方頭上的衝動。
程恪雲開了個頭，後麵就順暢了：“陛下從獵場回來就給臣授官，像是那踏足青樓楚館的人拿出的瓢資一樣，臣——”
“閉嘴。”秦馭忍無可忍打斷了他。
程恪雲不敢吭聲了，但眼睛盯著天子，緊張地等回複。
秦馭深吸一口氣，念在這人年歲不大，又剛剛入朝的份上，沒有發火：“世子膽子不小，敢將朕類比那種人。”
程恪雲“啪”一下跪下了，卻沒有請罪，憑著一股少年意氣問：“那陛下為何偏偏這時候授官？不就是因為狩獵場那幾日——”
“朕從未輕看世子。”秦馭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麵前，垂眼俯視他，“定安侯這一脈，是我大晏開國功臣，被開國先祖賜封為唯一世襲罔替的侯爵，此後兢兢業業輔佐了幾代，一直到朕這裡，從未有過大的過錯，反而屢建功勳。”
程恪雲呆呆地仰頭看他，與天子對視。
此刻秦馭沒有戴冕旒，他能清楚地看見那雙眼睛，沉靜又威嚴。
“但朕賜官從不看出身。”秦馭話鋒一轉，“世子年少隨軍，曾以三百騎兵燒毀敵糧三千石，逼退敵軍主力；後又守梁安北門，親冒箭雨立於城頭，三日不退……”
他說的樁樁件件，都是程恪雲的戰功，有一些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可陛下卻準確地說出來了。
“——這樣的人，難道不該為我晏朝所用麼？”
秦馭說完，踱步回到案後坐下。
程恪雲愣了很久，終於反應過來，看著陛下平靜的眼神，猛地垂眼叩首：“臣謝陛下信任，必儘心輔佐，不負聖恩。”
秦馭看著那少年俯身在自己麵前，一派恭敬，斂眸道：“起身吧，無事便可退下。”
程恪雲爬起來：“是——”
他正要退出去，目光卻不經意掃過桌上那幾樣清粥小菜，簡樸得不像是皇帝的早膳，而正中間的那一盤東西，讓他腳步頓住了——炸饅頭片。
秦馭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怎麼，世子想與朕一同用膳？”
“不不不，臣不是那個意思！”程恪雲再大膽也不敢要求與天子同桌而食，“臣這就退下，陛下慢用！”
他說著就迅速退了出去，等出了門才長長鬆了口氣，邊往回走，邊回想著方才的情形。
陛下穿著一身明黃色常服，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過來，被他冒犯了也不治罪，反而耐著性子向他解釋，還誇他會打仗……
這真是個明君！
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如今也是個官了，每日要來上朝，那豈不是每天都能看見秦馭？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他更高興了，嘴角壓都壓不住，樂滋滋地往外走，滿腦子都是那張臉和那些話，壓根沒注意前麵的路。
結果一繞過回廊，迎麵撞上了一個端著托盤的嬤嬤。
托盤上的小盅晃了晃，眼看著就要摔下來，程恪雲眼疾手快，伸手一托，穩穩地接住了，一滴湯都沒灑出來。
“嬤嬤小心。”他把托盤遞回去。
那嬤嬤接過托盤，卻沒有立刻走，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是定安侯世子，平西將軍？”
程恪雲一愣：“我是，有問題嗎？”
那嬤嬤把托盤放在旁邊的石欄上，屈膝道：“奴婢是陛下身邊伺候的，陛下近日時常難以入眠，奴婢便燉了這安神湯。可陛下入口的東西，中途開了蓋，便得重做。”
“陛下睡不好？”程恪雲一聽，愧疚得不行：“那……那怎麼辦？”
對麵的嬤嬤伸出雙手，隻見那雙蒼老的手上布著幾道傷口，“奴婢方才燉湯時傷了手，實在不便再動手，不知將軍可否代為重做一份？”
程恪雲滿心想著彌補過失，再加上在邊疆與將士同吃同住慣了，沒那麼深刻的尊卑念頭，壓根沒意識到——他再如何也是世子，從一品的將軍，沒有哪個奴婢能使喚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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