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家
在某些時候，我想用更好、更為豐富的詞彙來表達我的感受，描述我的藍圖。但我實在貧瘠，如同我的見識一樣，同我那孕育我的土地、生養我的家庭一樣貧瘠。我接觸不到更好的、更為豐富的詞彙，隻得用這將就的、匱乏的……來聊以表達那些零零碎碎、阿貓阿狗的事。但好在還算真實。但這真實也隻得是枯燥的、乏味的、讓人難以下咽。我本想改寫得好些修飾得美些，那樣便能使我獲得讚賞與名氣，但隻怕對不起這一段經曆，對不起那日日夜夜的淚水與憂愁。這樣便不再稍加修飾，隻留真實了。
我晝夜顛倒，大姐來了電話使我在昏沉中醒來，她說：“外公於昨日去世了，你知道嗎？”
我說：“我不知道，這麼突然？因為什麼？”
她說：“我不知道，媽媽來電話告知我的，她讓你給她打去電話。”
我有些昏沉：“沒什麼好打的。”
她說：“那是媽媽的父親，你我的外公，我們可能得回去一趟，這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少不了的。”不知道我因什麼而敏感起來，或許是“人情世故”那一類的詞語。我說：“一個人生前我們都沒怎麼相處，死後卻說起什麼人情世故來，到底是做給別人看的。”
她說：“儘管你不喜歡那些東西，可你想讓媽媽一個人來回操勞奔走嗎？我們都不回去，她怎麼辦？況且你都好些年沒回去了，你就不想趁此機會回去看看？”
就這樣，在她的一陣鼓動下，在我的權衡思慮下，我踏上了歸途。我已是多年不曾踏上這趟旅途。
遊子歸鄉，本該是一場盛大的典禮。這場景在我腦中預演過許多年，如今真切踏上路途，卻隻剩下滿心倉促。我已多年未曾踏上這條歸途。或許是困於貧窮，或許是怯於那原生家庭經年累月的痛楚。
可悲的是，我仿佛並不屬於這個嶄新的世紀。我是舊時代的餘孽，新時代的棄嬰，一個活在夾縫中的人。如同順流而下的河魚，不願逐波，卻總也尋不到一處可以依靠的岸。車窗外，高樓大廈與錦繡繁華次第展開，這景象竟讓我無端地感到恐懼與不適。這份莫名的惶恐被埋在心底最深處，如一團不願示人的醜惡，從不敢輕易展露。
直到高樓漸次消失，低矮散落的房屋連綿呈現，巍峨而神秘的十萬大山湧入眼簾——我知道，這才真正踏上了歸途，回到那大山深處。
我向母親打去電話。
我說：“我已經在路程上了，隔日便到。”
她說：“你可以先去你三姐姐那歇腳，她家在縣城裡買了房，將就去看看她們。”
“好的。”我又問她：“外公那你去過了嗎？”
她說：“第二天就去了，等你到了我們再一起去。”
我問：“那你現在在忙些什麼呢？”
她很平常地說：“我正準備去地裡的。”
我心裡泛起了嘀咕：一個人的父親去世了，她沒有哭泣，沒有悲傷，沒有哀嚎，反而十分不在意，還要去地裡乾那勞苦零碎的活兒。連這時候都不能停下來嗎？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被現實催逼著，在功利的忙碌中，他們沒有閒坐下來溫情的機會。
我又問她：“你通知父親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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