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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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瑤選的餐廳。
米蘭風格的意式西餐廳，從裝修到菜單全是意大利文，連背景音樂放的都是帕瓦羅蒂。
她覺得浪漫。
我覺得諷刺。
一桌十個人，除了我和蘇錦瑤，剩下八個全是她外貿公司的同事。
沒叫我一個朋友。
我的生日，她的主場。
“來來來，給壽星倒酒。”蘇錦瑤端著紅酒杯站起來，妝容精致，黑色連衣裙襯得她整個人又颯又亮，“雖然我家言深不太懂這些，但今天必須儀式感拉滿。”
她說“不太懂這些”的時候，眼角帶著一絲笑意。
桌上幾個同事也跟著笑。
那笑裡的意思我太熟了。
三年了。
從蘇錦瑤把我介紹給她朋友的第一天起，我就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實人”。
不懂外語，不懂紅酒，不懂品牌，不懂社交。
她朋友圈發過一條動態，配的是我們的合照，文案寫的是：他不完美，但他真誠。
評論區有人回：錦瑤你真的好包容。
那條動態下麵有四十七個讚。
包容。
這個詞紮得我生疼。
“言深，你嘗嘗這個，Brunello di Montalcino，意大利最頂級的紅酒之一。”她同事方露舉著杯子，特意把那串意大利文念得字正腔圓，念完還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肯定聽不懂。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2019年份，橡木桶陳釀，單寧厚重，收尾有乾果和煙熏的味道。
這酒我在羅馬喝過。
那次是給中意能源合作論壇做同聲傳譯，意方首席談判代表親手開的酒。
但我沒說。
我隻是笑了笑：“挺好喝的。”
方露果然露出了那種“對牛彈琴”的表情。
蘇錦瑤在旁邊拍了拍我的手，像安撫一隻不太聰明的金毛。
八點十五分。
裴澤來了。
他推門的方式很張揚，西裝筆挺，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進門先掃了一圈全場，目光最後落在蘇錦瑤身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裡，他的眼神從上到下，慢慢地，幾乎是品鑒式地看完了她。
我就坐在蘇錦瑤旁邊。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錦瑤。”他走過來，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直起身，衝我點了點頭，“顧兄，生日快樂。”
“謝謝。”
他在蘇錦瑤對麵坐下，服務員給他倒了酒。
氣氛忽然就變了。
蘇錦瑤的笑容變得更亮了，說話的頻率變快了，聲調也提高了半個音階。
這種變化很細微，但我捕捉得到。
我一直在捕捉。
飯吃到一半，裴澤忽然切換了語言。
意大利語。
他端著酒杯，看著蘇錦瑤，語速不快，語調卻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昵。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今晚結束之後，來我那裡。準備了禮物給你。”
我的筷子頓了一下。
隻有一瞬間。
蘇錦瑤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反應，然後笑著用意大利語回他：“要等他睡了。可能十一點之後。”
裴澤笑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上次你落在我車裡的耳環，我放在床頭了。下次記得戴回去，別讓那個土包子發現。”
蘇錦瑤撲哧一聲笑出來，用手背擋了一下嘴。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彎彎的，滿臉溫柔。
“老公，裴澤說祝你生日快樂呢。他意大利語說得特別好，我都佩服。”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餐廳暖黃色的燈光，真誠得無懈可擊。
如果我真的聽不懂意大利語，這一刻我一定會感動。
可惜。
意大利語是我的第三語言，僅次於英語和法語。
我在羅馬大學進修過兩年。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中意同傳席位，我坐了四年。
他說的每一個詞，每一個音節，每一次停頓裡藏著的曖昧，我全部聽得清清楚楚。
土包子。
她叫我土包子。
我垂下眼，給自己倒了杯水。
“替我謝謝他。”
蘇錦瑤笑著轉回去，用意大利語對裴澤說：“看，多好騙。”
裴澤舉起酒杯，朝我的方向比了一下。
“敬壽星。”他用中文說。
我舉杯，碰了一下。
那杯酒入喉的時候，我感覺不到任何味道。
隻有一種從胃裡往上翻湧的東西，滾燙的，腥澀的。
我咽下去了。
飯局繼續。
裴澤和蘇錦瑤又用意大利語聊了三次。
第二次，他說的是：“你那個項目的合同我幫你看過了，有幾個條款需要改。明天中午來我辦公室，我親自幫你過。”
蘇錦瑤說：“好，正好想你了。”
第三次，他說的是：“你生日的時候我帶你去佛羅倫薩。那條項鏈還在櫥窗裡等你。”
蘇錦瑤說：“你對我太好了。”
每一次說完，她都會轉過頭來，給我一個溫柔的微笑，然後用中文給我編一句翻譯。
“他說這酒配牛排最好。”
“他說你今天穿的襯衫很好看。”
她編得隨口，翻得流利，臉上沒有一絲心虛。
三年。
我忽然想知道，這三年裡，她在我麵前用外語說過多少我“聽不懂”的話。
又有多少次，她以為自己在對著一堵牆說秘密，其實那堵牆上裝滿了錄音設備。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錄音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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