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風暴前夜
抽血風波後的第三天，陳默第一次在睡夢裡聽見了自己的肺。
不是呼吸聲。
更像某種新長出來的薄膜，在胸腔深處輕輕開合。
淩晨四點十七分。
出租屋裡黑得像一口封死的井。窗簾縫被舊報紙堵住，外麵的路燈透不進半點光。
陳默睜開眼。
黑暗沒有消失。
但牆皮的裂縫、桌角的缺口、地上一枚生鏽螺絲，都一點點浮了出來。
沒有顏色。
隻有冷灰色的邊。
像有人在他眼睛後麵重新畫了一張線稿。
陳默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紋清晰得過分。
皮下幾道極淡的藍色細紋，已經從左小腿蔓到了肘彎。每一次心跳，它們都會輕輕亮一下。
三十四次。
比前天又低了兩次。
他沒有慌。
慌沒用。
他坐起身，慢慢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進了鼻腔，卻沒有刺痛氣管。肺泡外側那層新生組織自動收緊，把氣流裡的熱量截住，再一點點壓回血液裡。
呼出去時，幾乎沒有白霧。
這對躲紅外是好事。
也是壞事。
一個人越來越不像人，最危險的不是變成怪物。
是被人發現他不像人。
陳默下床，倒了半杯涼水。
水剛進喉嚨，大腦就把溫度、鐵鏽味、塑料水壺內壁的異味，全拆開了。
他皺了下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身體又餓了。
不是胃餓。
是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片新長出來的組織，都在要能量。
上次為了騙過體檢，他把左臂凍得接近壞死，又強行控製心跳和血流。表麵上躲過去了，賬卻記在身體裡。
現在，身體來收債。
上午九點半。
暖心麵館剛開門，鍋裡的湯還沒完全滾開。
陳默掀簾進去時，蘇小米從收銀台後麵探出腦袋。
“陳默叔叔。”
聲音還是脆的，就是底氣薄，喊完還咳了兩聲。
陳默看了她一眼。
臉比前兩天更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下泛青。
他沒多問，走到靠牆的老位置坐下。
蘇小暖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額頭上沾著熱氣，手裡還攥著漏勺。
“今天還是三碗？”
“六碗。”
漏勺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蘇小暖愣住：“你餓瘋了？”
“夜班搬貨，冷。”陳默把舊頭盔放到腳邊，“吃得多。”
蘇小暖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知道這話不全真。
但她沒拆。
“行，六碗。”她轉身進廚房，“吃不完，我把你扣這兒洗碗。”
第一碗很快端上來。
陳默低頭吃麵。
三分鐘，一碗見底。
第二碗。
第三碗。
旁邊兩個工人看得直發愣。
“哥們，你這是幾天沒吃飯？”
陳默抬頭，憨厚地笑了笑。
“冷庫裡凍人，餓得快。”
工人笑罵：“你這胃口，老板娘不得虧死？”
蘇小暖端著第四碗過來，嘴硬得很。
“虧就虧，反正他吃完還能幫我搬煤氣罐。”
陳默接過碗。
小米趴在桌邊，把畫本推過來。
畫上是一輛三輪車，車鬥裡堆著小山一樣的麵條。旁邊還畫了個穿舊夾克的小人，腦袋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叔叔。
“陳默叔叔，你是不是怪獸啊？”小米小聲問。
陳默低頭吃麵，聲音含糊。
“怪獸不付錢。”
小米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你是好怪獸。”
後廚的蘇小暖立刻喊：“蘇小米，別亂說！”
陳默沒笑。
第五碗下肚，胃裡的燒灼感才慢慢壓下去。
大量熱湯、麵條、油脂被迅速拆開，像一鏟一鏟煤扔進老鍋爐。右肺底部那點刺痛終於淡了，眼底乾澀也緩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吃飯。
是在給進化交稅。
吃完第六碗，陳默把錢壓在調料盒下麵，多放了二十。
蘇小暖眼尖，一把掀開抹布。
“哎，多了！”
“上次欠的。”
“你什麼時候欠過？”
陳默已經拎起頭盔往外走。
“忘了。”
“死要麵子。”
蘇小暖罵了一句。
罵歸罵，手卻把門簾掀得更高，沒讓熱湯的蒸汽撲到他臉上。
陳默走出麵館。
街口一輛灰色麵包車停了很久。
車窗貼了深膜，看不清裡麵。
他沒有回頭，隻是把舊頭盔扣在電動車上，像什麼都沒發現。
從抽血那天以後，街上的眼睛變多了。
路口攝像頭的角度變過一次。
小區門口賣烤紅薯的老頭也換了人。
周芸沒有放過他。
這很正常。
獵犬聞到味，不會因為獵物低頭裝死就走遠。
下午五點四十。
紅星凍品市場。
冷庫外牆結著白霜，壓縮機嗡嗡作響。空氣裡混著凍肉、機油、潮紙箱和消毒水的味道。
陳默推著手推車，把最後一批雞副送進七號庫。
幾個裝卸工縮在牆根抽煙。
“老陳，聽說你前兩天體檢抽血，嚇暈了？”
“嗯。”
“不是吧，三十八歲大老爺們，怕針啊？”
陳默笑了笑，沒解釋。
門房裡傳來一聲乾咳。
王德勝披著軍大衣，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眼睛一瞪。
“怕針咋了？你不怕你去紮兩斤血，給大夥下火鍋？”
裝卸工哄笑。
陳默抬頭看了老王一眼。
老頭左腿舊傷又犯了，站著時重心全壓在右腳，膝蓋裡有細細的摩擦聲。
天一冷，他就疼。
王德勝轉身往門房走。
“下班來一盤。”
“今天讓車？”
“讓你個炮。”老頭哼了一聲，“你小子最近邪性，老子不讓了。”
晚上九點二十。
門房裡黃燈昏暗。
破木桌上擺著象棋，旁邊是半包皺巴巴的紅塔山，還有一本翻爛的殘局譜。
王德勝執紅先走。
“當頭炮。”
陳默看著棋盤，手指搭在黑馬邊緣，停了半秒。
就這半秒，三十幾種走法在腦子裡鋪開。
屏風馬，反宮馬，順炮，飛象。
每一步後麵，又分出十幾層變化。
王德勝習慣先壓中路，第三手喜歡試探，皺眉時多半想攻，摸茶缸時反而是在守。
這些東西被陳默的大腦拆得乾乾淨淨。
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不舒服。
他收住念頭，隨手跳馬。
不是最優。
但像普通人會下的棋。
王德勝眯起眼：“你剛才想啥呢？”
“想明天吃什麼。”
“扯淡。”老頭端起茶缸吹了吹，“你眼神剛才不對。”
陳默抬頭，表情茫然。
“什麼不對？”
王德勝盯著他的眼睛。
老頭當過兵，見過死人，也見過活人準備殺人前的眼神。
剛才那一瞬，陳默眼裡沒喜沒怒。
隻有算。
像一把尺子，正把棋盤、他這個老頭、連桌腿裂縫都量進去。
王德勝忽然笑了一下。
“沒事。走棋。”
陳默低頭拱卒。
後麵二十分鐘，他連丟一車一馬，輸得很難看。
老王贏了，卻沒怎麼高興。
收棋時，他捏著那枚黑帥，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默。”
“嗯？”
“你這人啊，像個蓋著破麻袋的鐵疙瘩。”
陳默收棋的手沒停。
王德勝嘖了一聲。
“看著灰撲撲，一腳踢上去，腳趾頭得斷。”
門房裡靜了一下。
外頭壓縮機的聲音從牆縫裡鑽進來。
陳默把棋子一顆顆放回木盒。
“王叔，少看點諜戰劇。”
“老子看人比看棋準。”
“那您看錯了。”
王德勝罵了句臭小子。
但沒再問。
有些事，老兵懂規矩。
人家不想說，就別刨。
刨深了，容易見血。
第二天中午，陳默剛從冷庫換班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他接通。
聽筒裡傳來劉振華發啞的聲音。
“默哥，是我。”
陳默站在市場外牆根下，陽光照在臉上，卻沒多少暖意。
“在哪？”
“你出租屋樓下。”
“等著。”
二十分鐘後。
出租屋裡潮味很重。
劉振華坐在折疊凳上，西裝皺得不像樣，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桌上攤著幾張催款單。
信用卡。
網貸。
供應商欠款。
最上麵一張寫著紅字。
最後還款通知。
劉振華雙手插進頭發裡，聲音發抖。
“我完了。”
陳默倒了杯水，放到他麵前。
劉振華沒喝。
“房子抵了，車賣了，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公司賬戶凍結，客戶全跑了。”他抬頭，眼圈紅得嚇人，“那兩百萬，我補不上。”
陳默看著他。
以前飯局上那個夾著煙、用眼神壓人的劉總，現在連背都直不起來。
人倒黴到一定份上，傲氣會先死。
“想跳樓？”陳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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