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鉛板、冰水與一場自我手術
老城區東北角，廢品站。
緊挨著的斷流暗溝散發著氨水和死水發酵的餿臭。淩晨五點，這裡是一片被城市遺忘的金屬墳場。
兩米高的鐵柵欄上掛著生鏽的環形鎖，鎖孔被陳年黑泥糊死。
陳默站在陰影裡。沒有助跑。
他雙腿微曲，小腿肚的肌肉纖維以一種反人類的微小幅度迅速收緊。起跳，騰空，落地。
像一枚被絕對校準過的液壓避震器，鞋底踩進滿地發黏的油汙裡，連一絲多餘的灰塵都沒帶起。
上周送快遞時在大腦裡生成的沿街測繪圖，此刻正嚴絲合縫地貼合著現實路徑。陳默的目的地在廢品堆最深處——一台上世紀九十年代報廢的醫用X光機。
機器主板和值錢的紫銅線早被拾荒者掏乾淨了，隻剩下一具破爛的鐵殼。
但底座防輻射層裡，有他要的東西。那是收破爛的絕對看不上的材料：防輻射鉛板。死沉，極軟，賣不上價，通常隻能扔在爛泥地裡當墊腳石。
三分鐘後，陳默鎖定了目標。
夜視能力自動開啟。視網膜上的色彩被迅速剝離，眼前的世界蛻變成不同灰度的冷色調藍圖。殘存的路燈光暈下，螺絲的每一處氧化鏽斑都清晰可見。
底座裡，一塊大約40乘15厘米、厚近3毫米的鉛板，被四根鋼螺栓死死焊固在托架上。按常理，這得用角磨機硬切。
陳默半蹲下身，沒戴手套的雙手直接扣住鉛板邊緣。
他是一名前機械工程師，比任何人都懂金屬疲勞的臨界點在哪。
手腕發力。那道極淡的藍色細紋在小腿皮下幽幽一閃，沉睡的變異細胞將機能強行泵入雙臂。
沒有猛烈地拉拽，而是呈一種恒定的、極其冷酷的線性施壓。
“嘎——吱——”
酸澀的金屬扭曲聲中，最脆弱的兩根鏽蝕螺栓從根部崩斷。整塊鉛板被完美地剝離。
掂了掂，大約三點五公斤。
陳默從角落撿起幾張沾著機油的廢報紙，將鉛板層層裹嚴，塞進手裡那個廉價的黑塑料袋。袋底，還墊著昨晚買的一盒打折處理的雞胸肉。
走出大門前，他隨手在雜草叢裡踩扁了三個空礦泉水瓶，一並塞進袋子。
底層的保護色，必須武裝到指甲蓋。一個下夜班順手撿點破爛的苦力，才是他現在的臉譜。
……
回到出租屋，天際剛泛起死魚肚白。
拉死窗簾。陳默將鉛板放在斑駁的木桌上。
這玩意太長了，直接綁在胳膊上去抽血等於自爆。他需要一塊8乘20厘米的窄條，剛好能蓋住左前臂內側的靜脈叢。
不需要砂輪機。鉛的延展性極佳，但致命弱點是受不住反複折疊。
雙手大拇指精準卡在測算好的應力點上。沿著虛構的切割線，折彎。
一次。兩次。三次。
毫米級不差的受力點，讓內部的金屬結構迅速崩壞。
第四次。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哢噠”聲，鉛板沿折痕平整斷裂。
用粗砂紙草草抹掉切口的毛刺，陳默雙手將其壓成了一道貼合自己前臂肌肉的淺弧，最後扔進冰箱冷凍室的最底端。
定好下午五點的鬨鐘，他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前機械工程師的邏輯中樞，正在休眠狀態下飛速搭建明天的危機應對模型。他要用最粗糙的物理外掛，去廢掉那群獵犬手裡的高維科技。
……
傍晚五點，暖心麵館。
濃鬱的骨湯香氣，把陳默身上隱約的機油味壓了下去。
店裡散客不少，蘇小暖額前的碎發被蒸汽打濕，那條常年油膩的圍裙裹在她身上，卻透著股讓人心底發熱的煙火氣。
“默哥，坐！今天這鍋老湯熬得透！”
陳默挑了個背光的角落落座。
蘇小米抱著畫本吧嗒吧嗒跑過來，蒼白的小臉上透著異常的興奮：“陳默叔叔，你看！”
畫紙上是用蠟筆塗的一個穿灰夾克的火柴人，麵前擺著一個比人頭還大的碗。
陳默伸手接過畫本。
指尖交接的刹那，他粗糙的食指根部，毫無痕跡地蹭過了小丫頭的寸口脈。
觸感發涼。
88次/分鐘。對於七歲孩子，這是合格的數據。
但在陳默變異的感官裡，這跳動缺乏韌性，沉悶且吃力。就像是一台供油不足、隨時會拉缸的微型水泵。造血乾細胞的衰弱，已經快藏不住了。
陳默眼底沒有波瀾，隻是把畫紙仔細折好，貼著心口揣進兜裡：“畫得不錯。但我可吃不了一口缸。”
“你能！你上回吃了三碗呢！”小丫頭急得跺腳。
蘇小暖端著海碗走過來，沒好氣地拿沾著麵粉的手指點了點女兒的腦門，隨即看向陳默：“明早社區那個免費體檢，你去不去？聽說你昨晚在冷庫暈血了？”
“王叔那張嘴，死人都能被他編排活了。”陳默掰開一次性筷子，刮著倒刺。
“必須得去。”蘇小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市井女人特有的認真，“你最近飯量大得邪門，別是得甲亢了。咱們這種人，命就是本錢，病不起的。”
“嗯。明天去排隊。”
陳默低頭吃麵，熱氣氤氳間，掩蓋了深邃的眼神。
甲亢？如果真是這種小毛病，那他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
深夜十一點，出租屋。
陳默向冷庫請了假。門反鎖，窗縫用舊報紙死死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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