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紅十字與紅色警報
傍晚，老城區剛亮起昏黃的路燈。
陳默結束了白天的補覺，拎著兩袋剛從超市臨期冰櫃掏出來的打折雞胸肉，準備去暖心麵館對付一頓。
剛走到主街十字路口，他的腳後跟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步幅沒變，視線卻掃向了街角。
原本空曠的水泥地上，支起了一排藍白相間的充氣帳篷。路燈照著一條紅底白字的塑料橫幅：“秋冬季傳染病免費篩查活動”。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低頭整理著折疊桌上的壓脈帶和采血管。
很尋常的社區福利。但陳默的餘光沒有看橫幅，而是落在了帳篷後方的一輛白色金杯車上。
車窗貼著死黑色的劣質太陽膜。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輛車的後懸掛——鋼板彈簧被壓得幾乎成了平角，輪胎癟得很厲害。以他乾了十年車間主任的經驗，這輛空載的金杯車後廂裡，起碼裝著一噸半以上的重型設備。
更紮眼的是輪轂。老城區隻有瀝青和煤渣，但那輛車的輪胎花紋裡，卡著大塊乾涸的紅褐色礦渣泥。那是臨江市東郊重工園區的特有土質。
陳默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著，像個被生活榨乾的疲憊打工人，慢吞吞地走進了街對麵的暖心麵館。
“來了？”蘇小暖正拿抹布死命搓著一張油膩膩的桌板，頭一揚，“今天的辣子雞麵做多了一份，肉量翻倍，算你撿個漏。”
“行。”陳默點頭，把兩兜打折雞胸肉塞進麵館角落的冰櫃。
“陳默叔叔！”蘇小米從後廚探出蒼白的小臉，鼻尖上還沾著麵粉，獻寶似地舉著沾滿麵的雙手，“我今天幫媽媽和麵了！”
陳默笑了，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
接觸的瞬間，陳默指尖微微一頓。小丫頭頭皮傳來的溫度偏低，不僅如此，她頸動脈的搏動頻率透過單薄的皮膚傳導過來——太快了，像隻受驚的家雀兒。這說明她身體供氧不足，心臟在被迫代償。
再生障礙性貧血的症狀在惡化。
陳默沒出聲，收回手，走到呼呼作響的舊風扇底下坐好。
一滿碗麵上桌。蘇小暖順手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擦著額頭的汗嘟囔：“默哥，居委會張大媽下午挨家敲門呢。說是街道搞傳染病體檢，常住人口全得抽血。不去還得罰一百塊錢，真夠孫子的。”
陳默挑起一筷子麵條，聲音很穩：“免費的查查也行。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帶身份證。”蘇小暖撇撇嘴，“我是無所謂，就是小米怕針……誒，你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陳默沒有停。
他吃得很安靜，但速度驚人。咀嚼，吞咽，兩口下去，大半碗麵已經下了肚。
他現在需要碳水。巨大的、能瞬間轉化為糖分的碳水。因為他的大腦皮層正在高負荷運轉，瘋狂拆解著剛才在街頭掃過的那三秒畫麵。
破綻太多了。
第一，桌上的采血管。普通社區醫院用的耗材就是幾毛錢的廉價塑料管。但他剛才看到，那些管子在路燈的反光下，管壁內側透著一層幽暗的金屬光澤——那是工業級抗生物降解的特種鍍膜隔離層，他在以前廠裡的高精尖流體實驗室才見過。
第二，那個拆棉簽的“護士”。她拿鑷子夾酒精棉的時候，手腕是徹底僵直的，靠小臂發力。這根本不是普通護士一天紮幾百個孔練出來的軟手腕，而是無塵車間裡操縱微米級精密儀器的肌肉記憶。
“再來一碗。”陳默把空碗推了過去，連麵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蘇小暖愣了：“你乾夜班這麼費肚子？”
“嗯，天冷，搬凍豬肉費體力。”
整整兩大碗滿碳水下肚，陳默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腫脹感才慢慢緩解下來。
他掏出兩張揉得發皺的紙幣壓在碗底，站起身。
“嫂子，後天我白天還得補覺，趕不上統一時間。”他走到門口，回頭隨口說道，“回頭我直接找張大媽補個字就行。”
“別怪我沒提醒你啊，真罰你一百，你半天冷庫白乾了。”蘇小暖頭也沒抬地收拾碗筷。
陳默推門而出。
玻璃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那種市井俗人的市儈與慵懶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夜風吹過，他拉緊了舊夾克。此刻他的心跳平穩地保持在每分鐘36下，緩慢，強韌，像一台待機的重型柴油機。
這幫人是衝著變異體來的。
陳默沒回頭看那輛金杯車，步子邁得很穩。隻要他去抽血，哪怕隻有一滴，他血液裡正在進化的藍色線粒體就會立刻暴露。在那幫能雇傭武裝越野車的人眼裡，他這樣一個離過婚、丟了工作的底層中年男人，連個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個實驗耗材。
回到沒開燈的出租屋，陳默從床底摸出記賬用的破本子。
在油墨模糊的背麵，他掏出半截鉛筆，畫了一個簡易的液壓管路圖。在管路的最末端，他重重畫了一個代表“極寒”的工業符號。
不能逃，逃就是心虛，會立刻上通緝名單。
要想在這場“合法體檢”裡苟下來，破局點隻有一個——物理降溫。
——
淩晨兩點，凍品市場，保安值班室。
鐵爐子上的鋁壺正嘶嘶往外噴著白氣。棋盤已經擺好，楚河漢界分明。
陳默今天沒急著落座，而是看了一眼正往搪瓷缸裡捏高碎茶葉的王德勝，搓著凍僵的手問：“王叔，聽說後天街道強製體檢，要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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