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飯局修羅場與微觀感知
初秋的早晨，涼意是順著褲管往骨縫裡鑽的。老城區的薄霧掛在生鏽的電線杆上，還沒散乾淨。
陳默蹬著掉漆的舊三輪車，輪胎碾過坑窪的柏油路，車架子發出疲勞的“咯吱”聲。路過社區大門，他捏了把刹車。門衛室外頭，六十五歲的王德勝正背著手站在馬路牙子上，眼睛盯著對麵的早點攤。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王叔，看什麼呢？”陳默單腳點地，從車鬥裡翻出一本破爛的象棋殘局圖譜遞過去，“昨晚跑件在廢品站看到的，尋思您能用得上。”
王德勝回頭，渾濁的老眼一亮，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發黃的紙頁：“喲，六十年代的老版子。下來殺一盤？我讓你一個車。”
“今天不行，單子壓滿了。”陳默笑著擺擺手。
他的視線很自然地掃過王德勝那個搪瓷茶缸。
就在這一瞬間，陳默的眼皮毫無預兆地急促抽動了一下。
空氣裡的氣味，突然像長了倒刺一樣紮進感官。
原本劣質茶葉的微弱苦澀味，在進入陳默鼻腔的瞬間被粗暴地撕裂成幾十種微觀分子——發黴的黃曲黴素、杯沿鐵皮氧化的鐵鏽味，甚至還有王德勝呼吸帶出的微量胃酸腥氣。相隔半米，他手臂上的汗毛尖，竟能清晰感知到空氣中灰塵滑落時的微小摩擦力。
陳默臉上的疲憊笑容沒有一絲變形。
他若無其事地蹬著三輪車駛出幾十米，拐進一條無人的死胡同後，猛地捏死高低刹。他閉上眼，胸腔以一種極其死板的頻率起伏，大腦皮層開始強行克製邊緣神經的活躍。
十秒後，那些被強行放大幾十倍的感官數據，這才像被拔了電源的破收音機，戛然而止。
陳默睜開眼，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隨著身體機能向Lv.2進化，感官閾值正在徹底失控。如果不能學會主動在腦子裡建立起一道信號“屏障”，他極容易在人多的地方因為信息過載而當場休克。
他知道林若棠在暗中盯著自己，天衍生物的獵犬也在滿世界遊蕩。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這具正在極速變異的軀體，絕不能脫離“底層窩囊廢”這層完美的保護殼。
到了中午，手機屏幕亮起，“劉振華”三個字在跳動。
陳默盯著這名字。劉振華，以前自己在廠裡當車間主任時的副手。當年自己離婚被裁最焦頭爛額的時候，這人順手在這兒卡了一筆離職補償金。
大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秒，劃向了接聽。
“默哥！可算打通了！”聽筒裡擠出劉振華有些發酵過度的熟絡，“這都多久沒見了？今晚豪悅海鮮，幾個老夥計聚聚，就差你了啊！”
陳默沉默了兩秒：“行。”
他現在極度抗拒人多的地方，但常識告訴他：一個處於人生低穀、被生活毒打的中年男人，麵對前同事帶著施舍性質的高端飯局，如果斷然拒絕，反而顯得清高或刺蝟，不符合底層人貪小便宜的尿性。
晚上七點，豪悅海鮮酒樓。
富貴包間裡冷氣打得很足。陳默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推門進去，跟裡麵金碧輝煌的牆紙格格不入。除了劉振華，還有以前廠裡的技術員老李和搞銷售的張胖子。
“哎喲，默哥來了！快坐！”劉振華站起身，眼神隱晦地把陳默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嘴角翹起一個舒適的弧度。
三杯茅台下肚，包間裡的氣氛漸漸滑向了某種必然的默契。
老李剔著牙，瞥著隻夾麵前那盤拍黃瓜的陳默：“老陳，聽說你現在送快遞呢？這風吹日曬的。你說趙雅琳跟你離了後，現在跟著旭東地產的周老板出入豪車，你這……落差不小啊。”
陳默沒接話，端起分酒器，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口悶了。
白酒過喉的瞬間，胃壁上密集的毛細血管瞬間像高頻抽水機一樣運作，肝臟無聲地溢出巨量解酒酶。不出三秒，五十三度的酒精就在陳默體內被強行拆解成了水和二氧化碳，連他的毛孔都沒來得及散發出一絲熱氣。
但陳默適時地漲紅了脖子，劇烈地咳了幾聲，啞著嗓子開口：“快遞挺好，按件算錢。就是有時候去些破公司收件，挺憋屈。”
劉振華敲了敲桌子，拿腔拿調地打圓場：“行了，今天叫兄弟們來，主要是透個底。我那個貿易公司，今天剛簽了個瑞海重工的五百萬大單，預付款兩百萬下午剛打到對公賬上。”
老李和張胖子趕緊舉杯，馬屁拍得震天響：“劉總牛逼！以後隨便吃點漏下來的，夠兄弟們飽了！”
劉振華斜眼看向陳默，吐了口煙圈：“默哥，現在的市場，你那套死板規矩吃不開了，人得活泛。”
陳默嚼著一顆花生米。
瑞海重工。他昨天剛去那家公司的“辦事處”送過幾個加急件。以他現在的感知力，那地方布置得比草台班子還粗糙。為了讓後續自己的不專業吐槽顯得合情合理，他咽下花生米，擦了擦嘴。
“振華，你說這兩百萬是你墊進去的貨款對吧？”陳默皺著眉頭，語氣裡全是底層送貨員的市井和牢騷，“我昨天剛好去寫字樓給這家送件。好歹也是叫重工的大廠，那個采購主管摳搜的，給我的回執文件袋薄得能透光，這還不算，那個簽收單上的印章，一股子便宜香蕉水味，差點沒把我熏吐了，正經大公司誰買那些地攤貨洗私章啊，拿我們快遞員不當人。”
這話沒有半點商業分析，純粹是乾苦力受了氣的碎嘴。
老李噗嗤一聲樂了：“不是，老陳，你一個送快遞的，還管人家公司買多厚的紙？文件袋還能當飯吃？”
劉振華也沉下臉：“我看你是送快遞送出仇富心理了。那是香蕉水嗎？那是人家新裝修的甲醛！我白紙黑字蓋著公章的合同，兩百萬都打過去了，你在這給我唱什麼衰？”
陳默縮了縮肩膀，沒再反駁，低著頭繼續夾菜。
就在這時，丟在桌上的蘋果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劉振華瞪了陳默一眼，接起電話，語氣立刻切換成生意人的討好：“喂，王總啊，那批貨……什麼？財務賬號是套牌的？物流去拉貨說倉庫是空的？！喂？喂老板！你別開玩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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