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隱晦試探，換一張門票
說到這兒，他便不再多言，隻是低頭喝茶。
男人聽完，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程少這話，兩幅都誇了。一個富貴悅目，一個廟堂正氣，聽著都挺好。
“那依程少的意思……”男人試探著問，身子微微前傾，“這王翬的畫意更正，送給蔣老是不是更穩妥些？”
程既白放下茶盞，沒有直接回答。
“那位老爺子雖然管了半輩子意識形態，但他實為將門出生。骨子裡那股勁，硬氣壓過清氣。”
他的手指在紫檀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送禮這事兒，講究的是投其所好。您是送畫的人，這心意到了，比什麼都強。”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滴水不漏。
男人也是上道的，知道程少這是點到為止。
這就是這圈子裡的規矩，看破不說破，指路不帶路。
他千恩萬謝了幾句賜教，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畫軸，恭敬地退了出去。
送走了客人，鬆風閣裡重新恢複了靜謐。
隻有窗外的蟬鳴聲，給這冷清的屋子添幾分燥意。
程既白捏了捏眉心，臉上顯出幾分倦色。
紀柔見狀，無聲地上前，換下了那盞已經微涼的茶，重新倒了一杯剛泡好的肉桂。
“換了？”程既白聞著那股子帶著岩骨花香的熱氣，睜開眼。
“我看先生有些乏了。”紀柔輕聲說，“這茶提神，也解膩。”
程既白接過茶，神色稍緩。
“剛才那兩幅畫，”紀柔收拾著茶台，“是真跡嗎？”
“你覺得呢？”程既白沒回答。
紀柔覺得這個圈子畫是真的可能性比較大，但她隻想拋個引子，隻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我在故宮看到過藍瑛的《白雲紅樹圖》，當時特別喜歡，回去還臨摹了很久。”
“哦？”程既白挑了挑眉。
“我喜歡那色彩，藍瑛用的石青石綠，在一眾講究淡雅墨色的畫裡很特別。”
“不過在送禮來說，畫不僅是畫，更是身份認同；藍瑛是民間畫家，王翬是宮廷畫師，更是清貴的象征。”說完，她抬眼看向程既白，帶點求表揚的意味。
程既白不置可否，雖沒回應，但說到這，話題已經打開，“先生，人是不是……總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做了那麼久鋪墊，紀柔拋出了看似沒頭沒腦的一句。
“王翬身在宮廷，儘享榮華，畫裡卻是溪山紅樹、隱居漁樵，向往清靜。”
說到這兒，紀柔往前挪了一小步，“先生您呢？”
“您會覺得留白太空嗎？”
“任何東西都要平衡，鹹的嘗了嘗甜的。人性本能罷了。”程既白沒有順著她的思路。
“先生現在平衡了嗎？”紀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執拗。她跪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那一雙眼睛在茶霧的氤氳下顯得格外清亮，像是一麵鏡子，映照出他此刻的倦怠與空茫。
程既白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平衡了嗎？
他出生就在羅馬，擁有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權勢與財富。
但也正因為擁有太多，太滿，反而讓他的生活變成了一潭死水。
他追求極簡，追求留白，追求那種清冷孤寂的意境，甚至刻意在這個名利場裡做一個旁觀者。
那種感覺……真的是清靜嗎？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匱乏？
就像吃慣了珍饈美味的人，偶爾會覺得一碗粗茶淡飯才是人間至味。
但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因為粗茶淡飯真的有多好吃，而是因為新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紀柔身上。
她穿著那身素淨的中院袍子，但眼神裡卻藏著火。
那是野心，是欲望，是那種不顧一切想要往上爬的生命力。
就像她那幅《錦鱗》，豔俗，擁擠，卻熱氣騰騰。
和他那種冷冰冰的、精致的留白截然不同。
“你倒是膽子大。”
程既白放下茶盞，身體向後靠在圈椅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敢來探我的底？”
紀柔低下頭，但並沒有退縮，“隻是覺得，先生就像那幅《溪山紅樹圖》。”
“雖然畫的是隱居，但每一筆墨色都那麼潤澤、飽滿。那是身在富貴鄉裡才能養出來的從容。”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種渴望：“而在我這樣的俗人眼裡……那種從容，才是最讓人著迷的，生趣。“
程既白看著她。
這話說得隱晦，又露骨。
從容的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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