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赴逆
他根本沒必要在意。
更沒必要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裡，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分心多想。
他的注意力應該全放在案子上。
衣賜揉了揉睛明穴，睜開眼，又把那兩條線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該死的。
靜不下心。
那個女人完全可以把消息爛在肚子裡，買家付了錢，她守規矩，兩不相欠。
就算她不說，他遲早也能查到那個會計的下落，隻不過多花幾天時間。
他當時問了，也沒真的指望她能告訴他什麼。
可她偏偏說了。
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什麼就當給自己積點德。
他當時就不信，現在更不信。
初鹿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做虧本買賣，她願意自損信譽把消息遞出來，隻能說明這筆賬在她心裡算得比表麵上更大。
問題是，她圖什麼。
紛亂的思緒纏得人煩悶，就在這時，桌角的手機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備注是衣澤許。
都淩晨兩點多了。
這個點，父親居然還沒睡。
他壓下心頭雜亂的思緒，抬手接起電話，聲音低沉平穩：“爸。”
“還沒睡？”對方問。
“嗯，剛收尾一個案子。”衣賜靠在椅背上，等他開口。
衣澤許不是會半夜打電話閒聊的人，果不其然，他直奔主題，“宋家的宋景恒，你了解多少。”
衣賜腦子裡的警務思維條件反射地啟動。
宋景恒，宋家老三，剛回國，沒有案底，沒有交通違章記錄，不在任何監控名單上。
“宋家沒有犯罪記錄，”他回答，語氣公事公辦，“宋景恒本人也沒有任何涉案信息，出入境記錄正常，社會關係乾淨。從警方這邊看，沒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誰問你這個了。”
衣澤許無聲的歎了口氣，他這個兒子簡直沒救了。
外人都懂得察言觀色，偏偏衣賜骨子裡刻著一身刻板的規矩。
滿腦子隻有案子、記錄、證據，半點人情世故、兒女情長的心思都沒有。
正的發邪。
“你妹妹今年二十二了。”衣澤許乾脆把話說透了，“宋家那邊，我跟老宋認識幾十年，知根知底。景恒這孩子剛從國外回來，學曆相貌品行都沒得挑，宋氏最新的項目明年正式啟動，到時候兩家的合作會更深。我今晚在宴會上讓兮兮跟他認識了一下，兩個孩子聊得還不錯。”
這話落下，衣賜難得怔住。
他從頭到尾壓根沒往這方麵想。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撮合什麼，”衣澤許的聲音繼續從電話那頭傳來，“但你是她哥，你得替她留意一下。這個圈子裡適齡的人選就那麼多，宋景恒算是拔尖的那一批。你妹妹的性格你也清楚，從小被慣壞了，對誰都是淡淡的，那天壽宴上，難得沒給人家冷臉。這事你放在心上，有空也跟兮兮聊聊，探探她的意思。”
衣賜聽完，眉心輕輕蹙起。
“兮兮還是學生，太早了。”
他覺得不妥，衣兮年紀尚輕，根本沒必要這麼早被家事和婚事捆綁。
電話那頭的衣澤許語氣很篤定，半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現在大四下半年，沒多少課業，隻剩論文和答辯，再過幾個月就正式畢業了。”
停頓一瞬，衣澤許把自己的打算全盤托出。
“我的意思是，等她一畢業，先把兩家的婚約定下來。把口頭的交情變成實打實的聯姻，衣宋兩家的合作也就徹底穩固塵埃落定。至於真正辦婚禮、領證過日子，可以往後再拖幾年，不著急。”
衣賜喉間微沉。
這老頭也太能算計了。
衣澤許要的從來不是衣兮立刻嫁人，是借這樁婚事，鎖住和宋家的商業綁定，穩住衣家在江港的根基。
衣賜沒接話。
電話那頭靜了幾息，衣澤許也習慣了他這副悶葫蘆的樣子，沒等他回應便繼續往下說。
“你別裝啞巴。”
衣澤許語氣一沉，話題毫無預兆地轉了個彎，直接砸到了衣賜自己頭上。
“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老大不小的。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家族這邊，一心撲在案子上，我也從來沒逼過你。但你自己想想，你還能穿這身警服穿一輩子？”
又來了。
衣賜指尖輕輕按壓著太陽穴，耳朵已經預先做好了接收長篇說教的準備。
不出意料，衣澤許的聲音繼續透過聽筒傳來。
“你在刑偵隊待了這幾年，該攢的資曆也攢了，該證明的也證明了。我不管你是繼續乾下去還是回來接手家裡的事，但有一條，你總不能打算一個人過到老吧？”
“二十七歲，不是十七歲。你現在覺得一個人自在，再過五年呢？十年呢？我遲早要退下來。到時候衣家這麼大的攤子，你一個人扛，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你扛得住？”
衣賜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沒想過這些。”
“那你現在就想想。”衣澤許不給他回避的餘地，“圈子裡的姑娘，你要是自己看上了誰，我不攔著。你要是沒有，我這邊就替你留意著。”
衣賜聞言，隻覺得一陣頭疼。
他根本沒心思考慮相親、成家這類事。
每天大大小小的案件堆在一起，光是理順線索就耗儘精力，哪裡有餘力去應付這些。
“暫時不用。”他語氣平淡，直接回絕，“我現在工作太忙，沒精力考慮感情方麵的事。”
“忙不能當成借口。”衣澤許不依不饒，“工作是工作，過日子是過日子，兩者並不衝突。下周有一場飯局，不少世交都會到場，你抽空過來。”
衣賜正要開口推脫，衣澤許搶先一步。
“別跟我說加班辦案走不開，我已經跟你們領導打過招呼，那天給你協調時間。”
話說到這份上，衣賜知道再爭辯也沒用，隻能悶聲應下：“我知道了。”
“記住自己答應的事。”衣澤許語氣緩和些許，又繞回正事，“兮兮那邊你多上心，抽空找機會跟她談談宋景恒。不要等事情擺上台麵，弄得雙方尷尬。”
“嗯。”
電話掛斷，聽筒裡響起忙音。
衣賜放下手機，靠回椅背上。
短短一通電話，一邊是衣兮即將敲定的聯姻，一邊是落到自己頭上的相親飯局。
一堆事情攪在一起，讓他沒法靜下心繼續梳理案卷。
他靜坐片刻，重新拿起桌上的資料。
管他呢。
私事暫且擱置，眼下，查清資金會計背後的鏈條才是首要任務。
夜色籠罩整棟初家老宅，僻靜的檔案室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房間隻開了一盞暖黃色落地台燈，光線範圍有限，大片區域沉在陰影裡。
初鹿坐在長木桌前，指尖夾著幾張衝洗出來的相片。
桌麵上分開放著兩組照片，一邊是壽宴現場悄悄拍下的畫麵，另一邊，則是江述冕生前留存的影像。
左邊的照片裡，走廊的一對男女在擁抱，男人正對鏡頭，把懷裡的女人護得嚴嚴實實，劍眉下的一雙眼睛冷的讓人心慌。
右邊是張老照片，江述冕穿著黑色西裝站在江家庭院的銀杏樹下，眉目疏朗，意氣風發。
她拿起那張老照片，湊近台燈。
很像。
但很難一眼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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