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清洗
四區的一間六人房裡，死氣沉沉。
一個瘦得隻剩皮包骨的老頭正趴在門縫上往外張望。
大氣都不敢喘。
他叫包大海，外號“包打聽”，是這間房裡唯一還能下地走路的人。
“老譚，出大事了！”
包大海瘸著腿挪回床邊，對著床上癱瘓多年的譚大爺：
“院裡派了個年輕護工過來！”
“剛才從VIP區還搬過來一個老太太，帶了七八個大箱子！還把院裡配的破床和櫃子全換成她自己的紅木家具了！排場大得很！”
譚大爺窩在臟得發黑的被褥裡，眼皮都沒抬。
“排場大頂個鳥用……進了這四區，神仙也得爛在床上。”
“那些個黑心護理員，一天不抽咱們兩耳光就算阿彌陀佛了，還能指望換個天？”
同屋的杜大爺也跟著歎氣。
“是啊，省省力氣吧。昨天的剩飯餿了，我肚子疼到現在都沒人管……”
他絕望地閉上眼。
“等死吧，都一樣……就是等會我拉身上有點臭，你們忍忍。”
話音未落。
“哐當！”
房門被推開。
孫強和江圓圓提著兩桶熱水，肩上搭著毛巾，另一隻手扛著拖把、掃把，麵目猙獰地衝了進來。
“唰！”
江圓圓將厚重的窗簾拉開，打開窗通風。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刺眼的陽光射入，照亮了飛舞的灰塵。
為了趕在楚風規定的時間內完工，兩人憋得滿臉通紅，呼哧帶喘的。
這副架勢凶狠得嚇人。
“大爺！脫衣服！”
孫強三兩步到譚大爺床前，朝譚大爺的衣領抓去。
譚大爺打了個哆嗦，眼珠子暴突。
“你……你們要乾啥！”
老頭用儘全身力氣按住衣領，殺豬般哀嚎起來：
“我不洗！我兜裡真沒錢了！最後兩百塊棺材本上個月就被你們翻走了！”
“你們這是要乾嘛？給我淨身送我上路嗎？！我還不想死啊！”
包老頭也嚇得退到牆角，抄起夜壺護在胸前大喊：
“殺人啦！我不想被火化啊！救命啊！”
屋裡另外幾個沒出聲的老人，也嚇得“嗷”一嗓子縮進被窩裡瑟瑟發抖。
他們看孫強和江圓圓兩人，宛如在看兩個手持屠刀的劊子手。
杜大爺嚇得當場拉了褲子。
隔壁幾個房間的老人都伸長耳朵聽這裡的動靜，被這雞飛狗跳的嚇破了膽。
完了，四區要大清洗了！
孫強被吵得腦仁疼，可他哪敢耽擱？
楚護工那句“底薪翻倍，加獎金”還在他腦子裡瘋狂蹦迪呢！
要是天黑前沒弄完，財神爺反悔了怎麼辦！
“嚎什麼嚎！老子今天非把你洗乾淨不可！”
孫強按住譚大爺亂蹬的乾柴腿，扯下被子。
“江姐，按住他肩膀！動作快點，後頭還有三間房呢！”
江圓圓也是急紅了眼，胖手將毛巾浸入溫水，擰了個半乾，“啪”地敷在譚大爺發黑的脖頸上。
譚大爺絕望地閉上雙眼，兩行濁淚滾滾而下，隻等疼痛降臨。
然而。
預想中的毒打並沒有發生。
落在皮膚上的，是恰到好處的暖意。
孫強極其熟練地托著他的後頸，順著脊椎骨，一點點擦拭那些積攢了不知多久的陳年汙垢。
毛巾擦過脖頸、咯吱窩、後背……
烏黑發臭的死皮被一點點擦去。
溫熱的水汽順著毛孔鑽進皮肉裡。
“輕點，後背那塊皮快爛了，別使蠻力。”
江圓圓擦著譚大爺的手指縫，不忘提醒孫強。
擦完一遍，江圓圓強忍著乾嘔，端起床底下那個散發著刺鼻惡臭的便盆，拎著鋼絲球和去汙粉進了衛生間。
“嘩啦啦……”
刷洗聲傳來。
那個原本黃黑相間的包漿便盆，被刷得鋥光瓦亮放回床底。
沒一會兒，洗滌劑混著檸檬味的空氣清新劑在屋裡彌漫開來。
譚大爺感受著脖頸和後背傳來的溫熱，呆在原地不敢動彈。
有多久了？
自從三年前中風癱瘓被兒子扔進四區，就再沒人用熱水好好給他擦過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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