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天，盛琳琅來了醫館的客房。
她掌心托著一枚長命鎖，做工很細，邊緣纏著金絲，上頭還嵌了寶石，一看就價值不低。
她把東西遞到我麵前，語氣難得放輕。
“這是我特意讓人找來的，隻此一件。”
“你從前最愛這種精致的小玩意，我就讓小李替你定下了。”
她說完，便盯著我的臉，像是在等我反應。
我沒接話。
她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道：“那天我話說重了，可知年這些年在外漂泊，受了太多苦。”
“那些苦本不該由他來受，說到底，也和你當年的事脫不了乾係。”
“你本就欠他。如今他回來了，我多補償他一些，也是應該的。”
“你占了原本該屬於他的這些年，以後便多讓著他些，別和他爭。”
我這才抬頭，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盛琳琅明顯愣住，像是沒想到我隻會回這麼一句。
她眉心攏起，神色也沉了幾分。
“既然明白，就別再跟我鬨脾氣了。”
我看著她，有些不解。
“我沒鬨。”
她臉色更冷，把那枚長命鎖擱到榻邊小桌上。
“沒鬨？那你為何總給我臉色看？”
“以前我送你什麼，你都高興得很，連睡著都舍不得摘。”
“現在這副樣子，是做給誰看的？”
我覺得她這話很奇怪，便直接回她。
“可我失憶了。”
“我連你都不記得，為什麼要因為你送的東西高興？”
這話一出口，盛琳琅的神情頓時僵了一下。
她眼底情緒翻湧，像是要冒出來，最後又被她生生壓住。
沉默片刻後，她才重新開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說另一件事。”
她盯著我，字字清楚。
“我要把知年接進盛家住。”
“這事我想了很久。他這些年被耽誤，終歸和我們有關。如今人既然回來了，我不能看著他無依無靠，還平白受人議論，所以以後我會照顧他。”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不用擔心，你還是我的夫君，還是盛家的郎君。這樣安排，你可同意？”
說完，她一直看著我，顯然是在等我的態度。
可我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沈懷川，你就沒別的話了？”
“有。”
我看向她，語氣平靜。
“盛當家既然想養自己的繼兄，不如乾脆和我和離。你我各走各的路，不是正好？”
話音剛落，隻聽“啪”地一聲。
她手邊那隻茶盞被猛地掃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盛琳琅胸口起伏得厲害，死死看著我，像是氣狠了，又像根本不敢信我會說這種話。
“你就這麼想和我和離？”
我點了點頭。
下一瞬，她猛地轉身，摔門離去。
門板震得發顫，連門框都嗡嗡作響。
自那以後，盛琳琅很多天都沒再出現。
可盛家上下卻都知道了一件事——盛當家放在心上的人，要搬進來了。
府裡忙成一團，到處都有人替賀知年收拾屋子、清掃院子，生怕哪裡不夠妥帖。
又過了幾天，賀知年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首飾盒，當著我的麵緩緩打開。
裡麵躺著一對扳指，樣式很細致，底托是白金，紋樣簡潔，邊上一圈碎寶石，中間各鑲著一顆極亮的藍寶石。
那抹藍色深得發幽，在光下流轉，格外奪目。
賀知年指尖輕輕撫過那對扳指，含笑問我：“弟弟，你覺得這寶石怎麼樣？”
“今晚我要陪琳琅去赴宴。為了襯我新做的衣裳，她特意找人替我做了這對扳指。”
我盯著那兩顆藍寶石，呼吸忽然一窒。
那紋路，那光澤，還有裡麵一點細碎的金色。
我太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我爹留給我的那枚長命鎖上的寶石。
我五歲那年，父親病死。
次年，後娘便帶著六歲的賀知年進了賀家。
從那以後，他一點點拿走了我所有的東西。
我的房間，我的玩具，我的衣服。
還有原本該屬於我的家。
九歲時，我被送去南邊祖母那裡，一直到十九歲才回去。
而那枚長命鎖，是我爹留給我最後的一樣東西。
可現在，它竟被拆下來，成了賀知年手上的裝飾。
“喜歡嗎？”
賀知年笑得溫溫柔柔，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
“這石頭，是從你房裡那個小匣子裡翻出來的。成色不錯，就是式樣太老了。”
“為了搭我今晚的衣裳，我特地叫匠人把它砸開，重新磨成了扳指。”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帶著挑釁，聲音也壓低了，隻夠我和他兩個人聽見。
“我知道，那是你爹留下的東西。”
“可那又怎樣？隻要是我看上的，還沒有拿不到的。”
一股火猛地衝上來，我抬手就朝他臉上扇過去。
可下一刻，“啪”地一下，我的手腕被人死死扣住。
那隻手骨節分明，力道大得驚人，捏得我腕骨生疼。
盛琳琅不知何時闖了進來，抓住我後，抬手就把我狠狠往後推開。
我站立不穩，踉蹌著退了幾步，腰側重重撞上小桌。
還沒緩過來，後腦又磕到櫃角，隻聽“咚”的一聲悶響。
劇劇痛一下炸開，眼前全是金星，我當場疼得蜷了起來。
盛琳琅怒聲喝道：“沈懷川！你竟然敢對知年動手！”
賀知年立在她身邊，眼圈紅得厲害，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
“我隻是想把今晚要戴的扳指拿給弟弟看看，誰知道他突然發瘋，抬手就要打我。”
我強忍著痛，抬頭去看盛琳琅。
“他把我爹留給我的長命鎖毀了！那是我爹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盛琳琅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得嚇人。
“不過是一枚長命鎖，他也隻是想改得更好看些。”
她眼底滿是譏諷，濃得幾乎化不開。
“和我做了八年夫妻的人，你全不記得。”
“倒是一枚長命鎖，你記得清清楚楚。”
“看來還是醫館太安靜了，才讓你有力氣動手傷人。”
她聲音冷硬，直接下了令。
“從今天起，你去別院養傷。沒有我的吩咐，誰都不許放你出去。”
說完，她又冷冷掃了我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賀知年這才不緊不慢地把首飾盒合上，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他看著蜷在地上的我，笑意溫和，語氣卻惡毒得很。
“好弟弟，可惜那枚長命鎖，被我弄壞之後已經扔了。”
“不然的話，倒還能拿回來讓你再看一眼。”
說完，他站起身，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一點都沒亂的衣襟，隨後才施施然離開。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
額角疼，腰也疼。
可這些加起來，都比不上心口像被生生撕開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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