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退婚
沈驚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他沒有說話，目光定定地望沈定疆和柳蘊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月洞門後麵，隻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去去就來。”沈驚鴻放下茶盞，站起來。
趙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乾嘛去？你不是說客客氣氣把話說清楚嗎？這會兒衝過去算什麼？”
“我就是去把話說清楚。”沈驚鴻撥開他的手，語氣平靜，“你放心，我不會鬨。”
趙錚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沈驚鴻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水榭。他的步子很快，穿過海棠花叢繞過一叢翠竹，拐過一道回廊，遠遠地便看見前廳的側門開著，幾個丫鬟垂手立在門口，神色恭謹。
他加快了腳步。
———
前廳側屋裡，傅雲央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氅，烏發挽了一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鬥笠的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麵容。
小蝶站在她身後，手裡抱著一個包袱，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幾分警惕。
沈定疆和柳蘊霜站在門口，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沈定疆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堂堂正二品鎮北將軍，局促不知如何是好。
柳蘊霜倒是鎮定些，微微笑著，目光溫和地看著傅雲央，心裡卻在暗暗打量著這位素未謀麵的未來兒媳，雖然看不清臉，但那份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的氣度，已經讓她生出幾分好感。
“傅小姐。”柳蘊霜率先開口，聲音溫和，“你能來，沈家上下都……”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傅小姐！”
沈驚鴻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又急又亮。話音未落，人已經出現在門口，月白色的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汗，像是跑過來的。
柳蘊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定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來乾什麼？”沈定疆低喝一聲，眉頭擰成了疙瘩，“不是讓你在水榭陪客人嗎？”
“我有話跟傅小姐說。”沈驚鴻站在門口，目光越過父母，落在屋裡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身影上。
薄紗鬥笠遮住了她的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你又要說什麼？”沈定疆的聲音壓得極低，額角的青筋已經開始跳了，“上回在太傅府鬨得還不夠？今天當著客人的麵，你還想……”
“爹。”沈驚鴻打斷了他。
這一聲爹叫得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吊兒郎當，也不是挨了打之後求饒的腔調，而是一種沈定疆從來沒在這個兒子身上聽過的沉穩。
沈定疆愣了一下。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走進屋裡。他在距離傅雲央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好，雙手垂在身側，背脊挺得筆直。
“傅小姐。”他的聲音放得很低，緩慢說著，“在下沈驚鴻，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小蝶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包袱，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沈驚鴻，一副不太好惹的表情。
沈定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柳蘊霜一把按住了胳膊。柳蘊霜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先聽聽他說什麼。
傅雲央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薄紗後麵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指沒有再蜷縮，就那麼安靜地交疊在膝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沈驚鴻又深吸了一口氣。
“傅小姐。”他開口了，聲音還是有些緊，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上個月在茶樓裡說的那些混賬話，是我不對。”
“我不該在那種地方說那些話。不該說你……說那些難聽的。”他的聲音有些澀，“那些話不是真的。我知道不是真的。我就是……就是嘴上沒把門，喝了幾杯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沈定疆站在旁邊，聽著兒子說出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沈驚鴻沒有看他爹，目光直直地看著那頂薄紗鬥笠。
“我今天來，不是來求你原諒的。”他的聲音更低了些，“那些話說了就是說了，傷人就是傷人了，我說一萬句對不起也補不回來。我知道。”
“我就是想跟你說……”沈驚鴻終於又開口了，態度誠懇認真說著，“這樁婚事，你沒錯，傅家也沒錯。錯的是我。我不該……不該那樣說你。你什麼都沒做錯，卻被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編排，換誰受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想了很久。我這個人，不學無術，鬥雞走狗，喝醉了酒滿嘴胡話，在京城的名聲臭了大街。你一個好好的閨閣千金，嫁給我這種人，那是跳火坑。”
屋裡更安靜了。
傅雲央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我想。”沈驚鴻抬起頭，破罐破摔的坦然，“這樁婚事，還是退了好。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這個……我這個混賬東西。”
他說完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彎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一種自嘲的苦澀。
沈定疆的臉色已經變了，這個兒子三天兩頭惹他生氣，他早就習慣了，隻是沒想到這個混賬東西，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柳蘊霜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忍住了，沒有出聲。
沈驚鴻轉過身，麵對沈定疆和柳蘊霜，忽然彎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不是平日裡那種敷衍的，應付差事的鞠躬，而是那種額頭快碰到膝蓋認認真真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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