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本來就不想娶
她就那麼坐著，不急不惱，安安靜靜地看著兒子的後腦勺，沈驚鴻把臉埋在枕頭裡。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上的鳥叫。
“……我就是去喝酒的。”沈驚鴻悶聲悶氣地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在說服自己。
柳蘊霜還是不說話。
沈驚鴻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娘的反應，偷偷偏了偏頭，從枕頭的縫隙裡往外瞄了一眼。
柳蘊霜還在看他，嘴角甚至微微彎著，一副: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的神情。
沈驚鴻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娘，您能不能別這麼看著我？”
“我怎麼看你了？”
“就……就那種眼神。”沈驚鴻含糊地說，“好像我肚子裡有幾條蛔蟲您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的。”
“你肚子裡有沒有蛔蟲我不知道。”柳蘊霜慢悠悠地說，“但你，我還真能猜出幾分。”
沈驚鴻的脊背又僵了一下。
“我沒有在想什麼。”
“我說你在想什麼了嗎？”
“……”
沈驚鴻被堵得啞口無言，把臉往枕頭裡又拱了拱，“我就是想再看見花妖……”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柳蘊霜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你說什麼？”
沈驚鴻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我說……我想看花妖。”
柳蘊霜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她伸出手，探了探沈驚鴻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沒發熱啊……”
“娘！”沈驚鴻把頭偏開，不滿地叫了一聲，“我沒病！”
“沒病說什麼胡話？”柳蘊霜收回手，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花妖？你《聊齋》看多了吧？”
沈驚鴻趴在床上，悶聲悶氣地說：“我沒看過《聊齋》。”
“那你從哪兒聽來的花妖？”
“……”
沈驚鴻沉默了一瞬，聲音更低了，“上回在桃花塢，方子衡講了個故事，說桃花塢裡有桃花精，專吸年輕男子的精氣……”
柳蘊霜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嫌棄，又從嫌棄變成了一種“我怎麼會生出這麼個東西”的無奈。
“所以你就信了？”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你堂堂鎮北將軍府的嫡子，被一個茶館裡聽來的鬼故事唬住了？”
“我沒有被唬住！”沈驚鴻抬起頭，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趴久了悶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好幾下，也沒‘就是’出個所以然來，最終又把臉埋回枕頭裡，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我想再看她一眼。”
柳蘊霜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聽出了兒子這句話裡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平日裡那種吊兒郎當的胡鬨，而是一種她很少在沈驚鴻身上見到的東西。
——認真。
“驚鴻。”柳蘊霜在床邊坐下來，聲音放軟了幾分，“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花妖？什麼再看一眼？你把話說清楚。”
沈驚鴻趴在床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柳蘊霜以為他睡著了，正要伸手去推他，他卻忽然開口了。
“上回在桃花塢，他們在亭子裡喝茶聊天，我出去逛了一圈。”
“嗯。”
“走到後麵那片桃林的時候，看見一個人。”
柳蘊霜安靜地聽著。
沈驚鴻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站在一株老桃樹底下看花。穿著一身粉裙子，風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停。
“我好像……”
柳蘊霜：“……”
“結果就看了一眼，她就走了。”沈驚鴻繼續說著，“那眼神……”
“所以你就覺得她是花妖？”柳蘊霜的語氣複雜。
“不然呢？”沈驚鴻從枕頭裡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看著柳蘊霜，“正常人怎麼能長成那樣？”
柳蘊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在克製某種想打死他的衝動。
“所以。”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去找方子衡，是因為想問他怎麼才能再見到那個花妖？”
沈驚鴻把臉埋回枕頭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方子衡那個人嘴碎，什麼亂七八糟的故事都知道，我就想著……他既然知道桃花精的故事，說不定也知道怎麼才能再見到……”
“然後你就帶他去喝了花酒？”
“不是我帶的！”沈驚鴻連忙解釋，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甕甕的，“是我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好跟幾個朋友約了去倚翠閣聽曲，說那兒新來了幾個會彈琵琶的姑娘，喝多了好說話……我就跟著去了……”
“喝多了好說話？”柳蘊霜的聲音冷了下來。
沈驚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娘，我就是想套他的話，多喝了幾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誰知道那酒那麼烈，喝著喝著就喝多了……然後我爹就來了……”
“然後你就當著滿堂人的麵說‘娶個病秧子還不如娶個花魁’？”
沈驚鴻把臉死死地埋在枕頭裡，恨不得把自己悶死。
“……我喝醉了，管不住嘴。”
柳蘊霜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驚鴻。”柳蘊霜終於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嗯？”
“把頭抬起來，看著我。”
沈驚鴻猶豫了一下，慢慢地從枕頭裡抬起臉，轉過頭來看著柳蘊霜。他的臉上還帶著棍傷留下的蒼白，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柳蘊霜看著他那張臉，心裡軟了一下。
這孩子，長得是真像她。
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紅齒白，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相貌。
可這腦子……柳蘊霜在心裡歎了口氣，這腦子到底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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