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長公主府
申時初刻，四時食肆的客流稍稍回落。
一輛雙馬並駕的黑漆平頂馬車停在太平坊巷口。
馬車四角懸著鎏金銅鈴，車廂側麵烙著暗紅色的皇家瑞獸紋。
厚重的絨毯車簾挑開,一名穿秋香色對襟褙子，鬢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她徑直邁進四時食肆，目光在略顯逼仄的堂內掃了一圈，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周嬸正擦著桌子，見狀立刻迎上前：“客官想吃點什麼？”
老婦人未理會周嬸，目光鎖定在正從後廚端著茶水出來的秦夭夭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兩眼，語氣平緩卻透著慣常的威壓：“可是秦掌櫃？”
秦夭夭將茶托放下，不卑不亢地迎上目光：“正是。不知您是？”
“老奴姓桂，奉長公主與駙馬之命，特來請秦掌櫃過府一趟。”桂嬤嬤語氣客氣，滿心狐疑。
長公主金枝玉葉，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她實在想不通，駙馬為何要讓她來這市井巷弄裡請一個年輕姑娘。
長公主府？
秦夭夭想起半個時辰前白楚楚和宋瑾兒的鬥嘴。
長公主脾胃不和，滿京城尋訪名廚。
她一個平頭百姓，名聲還沒大到能直達天聽的地步。
“桂嬤嬤。”秦夭夭擦淨雙手，“草民這小店做的都是市井粗食，隻怕入不了長公主的貴眼。不知是何人向駙馬和長公主舉薦的草民？”
桂嬤嬤頓了頓，答道：“是大理寺白大人。白大人向駙馬進言，說秦掌櫃精通藥膳理療之術。駙馬心急殿下鳳體，便讓老奴備車來接。秦掌櫃，請吧。”
白祁，秦夭夭心頭一動。
白祁連軸轉著查案，竟還不忘暗中替她鋪路。
長公主府這塊招牌一旦掛上，陳記背後那些想下黑手的人，再動她就得掂量掂量脖子上的腦袋。
“周嬸，小滿下學後讓他先用飯，不必等我。”秦夭夭乾脆利落，轉身回後廚拎起自己常用的刀具匣子和一個青釉廣口瓷罐，走到桂嬤嬤麵前，“有勞嬤嬤引路。”
馬車一路駛入內城，停在長公主府側門。
秦夭夭隨桂嬤嬤繞過重重穿堂，來到寬敞的大廚房，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麵傳來砸碎瓷器的脆響。
“撤下去！殿下聞著這股腥油味就犯惡心！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一名大丫鬟端著半口未動的紅燒熊掌走出來，滿臉怒容。
廚房內，七八個穿著錦緞廚子服的京城名廚麵麵相覷，額頭見汗。
案台上堆滿了鹿茸、海參、極品官燕等昂貴食材。
“桂嬤嬤，這位是？”管事太監迎上來，打量著一身素布麻裙的秦夭夭。
“白大人舉薦的秦掌櫃。”桂嬤嬤沉聲道。
廚房裡登時靜了下來，幾個名廚轉過頭，看清秦夭夭的年紀和打扮，眼神立刻變了。
醉仙樓的李大廚冷笑一聲：“管事，殿下鳳體違和，我等用儘平生絕學尚且不能讓殿下開胃。大理寺白大人懂斷案，可不懂灶台。這小丫頭片子若是做壞了菜，衝撞了殿下，誰擔待得起？”
“就是，黃毛丫頭也敢來公主府顛勺。”另一人附和。
秦夭夭將刀具匣子放在一張空置的酸枝木案台上，“啪”地一聲打開鎖扣，一排廚刀整齊排列。
她沒有看那些大廚，隻是看向管事太監：“公公，殿下這幾日除了厭食，可還有春困多夢、口苦泛酸、舌苔厚膩的症狀？”
管事太監一愣，連連點頭：“全中！太醫說是春季濕氣鬱結脾胃，開了藥，可殿下喝不進藥汁，喝了便吐。”
秦夭夭點頭，從青釉瓷罐中抓出一把乾枯的葉子和果乾。
“那是何物？”李大廚伸長脖子。
“陳皮，山楂，還有我自己曬的紫蘇葉。”秦夭夭挽起袖子，“殿下脾胃虛弱，你們卻用熊掌、燕窩這些厚重滋膩之物，本就滯氣的脾胃怎麼受得住？虛不受補，大忌。”
她懶得理會李大廚難看的臉色，直接點火燒水。
今日她要做的，是極簡的“山楂陳皮素麵”與“芙蓉翡翠白玉羹”。
水沸，秦夭夭將陳皮與山楂下鍋慢熬。
酸甜的香氣混合著陳皮特有的清苦藥香，隨著熱氣在廚房內迅速彌漫。
原本被各種濃油赤醬熏得發悶的空氣，登時被這股清爽的味道切開。
桂嬤嬤聳了聳鼻子，覺得胸口那股鬱氣散了不少。
秦夭夭另起一鍋，她取來一塊上好的嫩豆腐，手腕翻飛。
刀鋒在豆腐上橫豎交錯，動作利落乾脆，不過片刻功夫，一塊四方豆腐被切成了千百根細如發絲的豆腐絲，投入盛滿清水的白瓷碗中。
李大廚原本不屑的表情僵在臉上，這等“文思豆腐”的刀功，沒有二十年火候根本下不來。
這丫頭怎麼做到的？
秦夭夭將焯過水的嫩青菜心切成細碎的翡翠末，高湯是長公主府現成的老母雞湯。
秦夭夭取了一勺，用細紗布反複過濾三遍，濾去所有油脂與肉渣，隻留清亮如水的一汪底湯。
高湯入鍋，下入豆腐絲與青菜末，隻需一星半點的鹽巴與乾貝粉提鮮，最後滴入兩滴核桃油。
另一邊，山楂陳皮湯熬煮得湯色琥珀。
秦夭夭下入自己帶來的手擀堿水麵，麵條煮至七分熟撈起，臥在湯中。
“勞煩嬤嬤，趁熱送去。”秦夭夭將兩樣吃食放在紅木托盤上。
沒有雕龍畫鳳的擺盤，隻有清爽乾淨的煙火氣。
桂嬤嬤親自端起托盤，快步走向內院。
廚房裡，幾個名廚竊竊私語，等著看秦夭夭的笑話。
清湯寡水，連點肉星都沒有，長公主能吃得下去？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前方沒有傳來摔碗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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