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梅上雪
門外的砸門聲還在繼續，木板被拍得震天響。
秦夭夭站在原地沒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玄鐵哨上的金剛怒目紋路。
她穩了穩心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透著幾分剛被吵醒的困倦與慌亂。
“清風是吧？”秦夭夭揚起聲音，隔著門板喊道，“少爺走得急，把西廂房那個紫檀木的藥箱落下了。夫人既然吐血，肯定用得上，你稍等，我去後院柴房拿塊油布包上就給你開門！”
門外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那個帶著變調哭腔的聲音急切地響了起來：“有勞秦掌櫃！夫人命懸一線，您千萬快著些，我在門外候著！”
秦夭夭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褪去，唇角噙著冷嘲。
沈國公府的內宅格局，她白日裡去診治時看得一清二楚。
崔氏住的落梅院根本沒有西廂房，更沒有什麼紫檀木的藥箱，這是她隨口胡謅的餌。
門外的人毫不猶豫地吞了餌，身份已經不言而喻。
城南屠戶鋪子的劣質生豬油味，偽裝成國公府小廝的急智，這是有備而來，要她的命。
背後的人急了，連夜滅口，說明大理寺在東市水產行的收網行動，已經精準戳中了他們的死穴。
秦夭夭沒有半分遲疑，轉身快步退回灶房。
她將玄鐵哨含入口中，猛地吹響。
“嗶！”
尖銳刺耳的哨音撕裂了太平坊沉沉的夜空，穿透力極強，帶著某種不容違抗的肅殺指令，直衝雲霄。
幾乎哨音剛落，門外的人便察覺暴露了。
“轟！”
一聲巨響，本就不算厚實的木板門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橫飛中，兩道黑影竄入前廳，直撲後院灶房。
“賤人，敢詐老子！”為首的漢子扯下了偽裝的哭腔，聲音粗啞陰狠。
他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腥氣。
秦夭夭沒跑，灶房是她的地盤，閉著眼睛她都知道每一把刀、每一個調料罐的位置。
她冷靜地站在灶台後，麵前是那鍋一直用小火煨著的清雞湯，已經滾沸，咕嘟嘟冒著大泡。
右手邊，是她白日裡熬製辣鍋底料剩下的半盆魔鬼辣紅油。
腳步聲逼近，帶著濃烈的殺機踏入灶房門檻。
“去死！”漢子獰笑著揚起剔骨刀，合身撲上。
就在他跨入灶房的刹那，秦夭夭動了。
她抓起灶台上的一大把柴灰，混著半罐子還沒研磨的乾朝天椒，直接朝著門口猛撒出去。
粉塵混合著極度辛辣的辣椒碎，在狹小的灶房門口炸開一團嗆人的迷霧。
“咳咳！咳！”
衝在前麵的漢子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大口辣椒灰，眼淚鼻涕立刻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手裡的刀勢不由自主地頓了一息。
這一息，足夠了。
秦夭夭抄起墊布，端起那口滾燙的砂鍋，對準漢子的麵門，毫不猶豫地潑了過去！
滾燙的雞湯攜著翻滾的熱氣兜頭罩臉潑下。
“啊——”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漢子捂著臉在地上打滾，臉上沾滿辣椒灰，生不如死。
跟在後麵的第二個殺手見狀，腳步猛地一頓，隨即眼中凶光更甚。
他踩著同伴的身體，揮刀斬向秦夭夭的脖頸，刀風淩厲，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秦夭夭後背已經貼上了冰涼的磚牆，避無可避。
就在刀鋒距離她不過寸許之遙時。
“嗖——”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從窗外襲來。
一抹銀光射穿了薄薄的窗紙，精準無誤地洞穿了殺手握刀的手腕。
“哢嚓”一聲骨裂的脆響，殺手的手腕被生生釘在了旁邊的柱上。
那是一柄薄如蟬翼的飛刀，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剔骨刀“當啷”落地，緊接著，灶房殘破的木門被一陣夜風猛地卷開。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裹挾著滿身寒夜的肅殺，踏過門檻。
月白色鶴氅下，玄色錦衣隨風獵獵。
白祁。
他甚至沒有拔劍，隻邁出兩步，抬腳猛踹，正中那殺手的心窩。
殺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水缸上，狂噴出一口鮮血，軟綿綿地滑落下去，再無聲息。
灶房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爐火劈啪作響。
白祁停在秦夭夭麵前三步開外，目光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蔥綠的襖裙上濺了幾滴雞湯，發髻微亂，但全須全尾，連皮外傷都沒有。
“沒傷著？”白祁的聲音比平時的清冷多了一絲沙啞，透著難以掩飾的緊繃。
秦夭夭搖了搖頭，隨手將墊布扔在案板上，指了指地上那個還在哀嚎的漢子：“大人來得正好。這人身上有股生豬油味，是從城南屠戶鋪子來的。”
白祁看著眼前這個麵色慘白卻依然條理清晰的小廚娘，眼底的冰霜漸漸融化。
他轉身，給身後剛趕到的常安使了個眼色。
常安立刻帶人上前，將地上兩個殺手按牢。
“城南的屠戶鋪子，是戶部侍郎林崇遠暗中豢養死士的據點。”白祁走到那個被釘住手腕的殺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東市水產行的據點被抄，他們狗急跳牆了。”
殺手惡狠狠地瞪著白祁，突然下顎猛地用力。
“卸他下巴！”秦夭夭脫口而出，她常年處理食材，對人體骨骼肌肉的反應極為敏感，這動作分明是要咬碎藏在牙槽裡的毒藥。
白祁動作更快，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如閃電般探出，死死捏住殺手的下頜，“哢吧”一聲利落的脆響，直接將對方的下巴卸了下來。
一顆泛著幽藍光澤的毒牙從殺手嘴裡滾落，掉在青磚地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常安上前熟練地搜身。
“主子，有發現。”常安用匕首挑開殺手的衣領，露出右側脖頸。
白祁微微俯身，秦夭夭也湊上前去。
借著灶房裡昏黃的油燈，她看清了那人脖頸上的痕跡。
那是一塊被刻意用燒紅的鐵塊燙毀的皮肉，焦黑一片，但邊緣處，隱約殘留著幾根青黑色的線條。
秦夭夭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
那線條的走向、弧度，拚湊起來，赫然是半隻仰天長嘯的狼頭！
狼頭圖騰，父親大半年前遇到山匪被殺，送回來的遺物裡，就有一枚帶著同樣圖騰的碎布。
秦夭夭凝視著那塊燙傷，手指不自覺地蜷縮進掌心，她沒想到居然會在殺手的身上看到相同的圖騰。
白祁察覺到了她氣息的紊亂，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沒有開口詢問，隻是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擋住了那具屍體。
“大人，看他的刀。”秦夭夭回過神，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指了指地上的剔骨刀。
白祁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把極普通的殺豬刀，但刀刃與刀柄交接的縫隙裡，殘留著一絲暗黃色的油脂。
“有什麼問題？”常安湊過去聞了聞，“沒有毒啊。”
“不是毒。”秦夭夭恢複了平常冷靜的語調，“這是防鏽油。尋常鐵匠鋪用的防鏽油是桐油熬製的，味道發苦。但這把刀上的油，聞著有一股極淡的鬆香和澀味。這是用鬆香、黃蠟和動物油脂按死法子配出來的……”
秦夭夭頓了頓，目光直視白祁，“這種配方極其耐水，汴京城裡的屠戶用不起，也不需要。這是應該是軍中用來保養兵器的軍中秘油。”
此言一出，常安臉色驟變。
大理寺查漕運走私案，一直苦於找不到戶部與軍方勾結的實錘。
現在，一個城南屠戶鋪子出來的殺手，不僅牽扯著東市洗錢的鏈條，手裡拿的刀竟還抹著軍中製式的防鏽油。
白祁眼底閃過極度危險的暗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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