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確保？很簡單。我把大黃的狗盆子叼到了村部大院的某一棵樹下。大黃打完針之後看到自己的盆，肯定會衝過去檢查。而那棵樹的另一邊，就是藏獒串子的排隊通道。
第二步：釜底抽薪。調開大黃之後，去打它後院。
大黃的後院是啥？是老馬對它的信任。隻要讓老馬發現大黃偷吃家裡的雞蛋，大黃在家裡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誰來做這件事？村裡的小花貓答應幫我——不是我策反了她，是她本來就討厭大黃。貓狗矛盾不用策反，隻需要提供貓爬架。
沒有貓爬架，我把磨坊裡的一個破凳子推倒了讓花貓在上麵磨爪子，算是結盟禮品。
第三步：致命一擊。在所有外部威脅解決完之後，我來收尾。怎麼收？大黃有根命脈——它在池塘邊藏了半袋不知道哪來的豬肉排骨。我聞到的。用一次絕密行動把排骨沒收，讓那半袋肉永遠消失。
大黃最寶貝的就是那個地方，每天半夜去巡邏。東西沒了，它精神會崩。
三步走定完了，我卻差點沒走出第一步。
因為防疫站不是後天，是明天。而我把時間算錯了。
第二天一早，我剛拉完第一趟糞回來，就看到老馬正在院裡套大黃。
“走，打針去。”老馬把繩子往大黃脖子上一套。
大黃看到繩子就知道要出門了，興奮得又叫又跳，尾巴扇得老馬煙都滅了。
老馬牽著大黃往外走。大黃快出門的時候，還特意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一個坐頭等艙的看一個擠綠皮火車的一樣。
我冷眼目送它出門。
然後開始行動。
大黃的寶藏藏在村南池塘邊的老柳樹底下。那老柳樹根部長了一個空洞，大黃拿樹皮蓋著。我趕到的時候，小花貓已經在等我了。她輕盈地從樹上跳下來，拿爪子朝樹洞那指了指。
我拿鼻子推開樹皮。
真有。一個大塑料袋，裡麵包著幾根排骨、兩塊豬肉皮、半截香腸。從香味判斷，大概是哪家辦酒席剩下的。這個囤貨量說明這狗籌劃已久。
我叼出塑料袋，拖著往池塘邊走。花貓在旁邊小跑跟著，幫我望風。塘邊的蘆葦叢夠高，把袋子沉進去，壓上石頭，水麵恢複平靜。
我回磨坊的時候隻用了半刻鐘。花貓跳上磨坊後窗台，身子蹭了一下窗框，然後看向我。我推了一捧黃豆給她。她低頭聞了聞，又抬起頭看我，表情好像有點後悔——不該答應這麼便宜的價。
但貓是講信用的，這點比狗強。
傍晚的時候，大黃回來了。
打過針的狗都有點蔫，大黃也不例外。它回到院子，先是趴在了自己窩裡，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爬起來往村南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沒動。我正站在老槐樹下，認認真真地嚼著一口乾草。表情平靜。
大黃看了我一眼，我沒看它。它看了我第二眼，我還是沒看它。它看了我第三眼，然後轉身往村南跑去了。
一切如我所料。
從傍晚到天黑，大黃都沒有回來。
老馬在門口喊了兩次：“死狗，回來吃飯了！”沒有回音。
直到入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才看到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從村南方向走來。步速很慢，尾巴垂在地上，耳朵耷拉著，整個神態跟剛出完殯一樣。
它走到院門口，停下了。它在院門口站著，不進院子，也不動，就那麼站著。
站了大半天。
我從槐樹下看著它，嘴裡還嚼著那口草。從它身邊走過去的是晚歸的花臉狗，拱了它一下，意思是“咋啦”。大黃沒反應。
花臉狗走了，大黃還站著。
又過了一頓飯工夫，老馬披著褂子出來關門，被杵在門口的大黃嚇了一跳：“這死狗，蹲這兒跟個門墩兒似的，乾啥呢？”
大黃被老馬撥到一邊，院門吱地關上了。
它這才慢慢走回狗窩，趴在窩裡。沒有舔毛，沒有轉圈找舒服姿勢，就那麼趴下了，頭擱在爪子上。
夜裡，我聽到了一聲動靜。
聲音很輕，很短，從狗窩那邊傳來。
是狗的低嚎，悶在喉嚨裡的那種，沒成調，隻有半聲。
我以為它在想辦法報複。
但它沒有。
從第二天起，大黃沒再追我。我拉糞車出門，它不跟了。我拉糞車回來，它不看了。它全天在狗窩裡趴著，偶爾起身喝水，然後又趴回去。
老馬說狗是不是鬨春了，馬嬸說不對，鬨春不是這個鬨法。
到了第三天，大黃忽然不見了。
我一開始沒發現。是聽老馬在院裡喊“死狗死狗”，喊了半天沒見狗影，我才發覺狗窩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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