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脖子上那塊“拉糞贖罪”的牌子掛上去的時候，我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老馬用一根燒剩下的木板，拿毛筆歪歪扭扭寫了這幾個字，然後用麻繩穿起來，套在我脖子上。他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表情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完成的藝術品。
我當時心想：掛就掛唄，反正我也不認識幾個字——不對，我認識啊！我上輩子好歹也是大專畢業，這幾個字我還是認得的。但認識歸認識，我總不能張嘴說“老馬你把牌子摘了我嫌丟人”吧？
再說了，一頭驢嫌丟人？這本身就挺丟人的。
磨坊的廢墟還在冒煙，老馬蹲在焦黑的木梁旁邊抽了一整夜的煙袋。第二天早上，他從灰燼裡扒拉出幾塊燒成炭的豆腐，看了半天，然後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攤上你這麼個玩意兒”的複雜情感。這種眼神我上輩子也見過，是我組長發現我把快遞送到隔壁小區的時候。
“走吧。”老馬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牽著我往後院走。
後院我熟。平時拉磨就在前院，後院是老馬家的菜地和豬圈，我偶爾被牽過去放風——說是放風，其實是讓我吃田埂上的野草順便施肥。但今天老馬沒帶我去菜地，而是把我牽到了豬圈旁邊的一個棚子底下。
那棚子我見過，平時用一塊破塑料布蓋著，我還以為是堆雜物的。老馬把塑料布一掀——
一股無法用人類語言形容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差點當場去世。
那是一輛糞車。
兩個輪子，一個木頭車廂，車廂是敞口的，裡麵還殘留著不明物質乾涸後的痕跡。扶手的位置磨得油光發亮——不，那個光澤，我後來才知道，不是漆，是糞水浸潤多年的包漿。
老馬把糞車推出來，輪子在地上碾過，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他把兩根車轅往地上一放，然後轉頭看我。
“過來。”
我沒動。
我的四條腿像是釘在了地上。
我上輩子送快遞，什麼場麵沒見過？老小區的樓道裡堆積的陳年垃圾，城中村的臭水溝，夏天暴曬後的垃圾桶……但那些跟眼前這輛糞車比起來，都是小清新。
這玩意兒，是要套在我身上的？
“過來！”老馬提高了嗓門。
我還是沒動。
老馬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籠頭——我掙紮，四蹄刨地，腦袋亂甩，但一頭還沒完全成年的驢在憤怒的老農民麵前，戰鬥力約等於一隻憤怒的柯基。
我被硬拽到糞車前。
老馬熟練地把車轅架在我身體兩側，然後用一根粗麻繩穿過我胸前的皮帶，打了個結實的結。
我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身後的糞車。
驢生穀底。
“先練練，空的。”老馬拍拍我屁股，“走兩圈。”
空的？空的也不行啊！我肖途上輩子開的可是快遞三輪，好歹還有個電瓶，這玩意兒純驢力驅動，零排放是吧？
我不走。
老馬繞到我麵前，盯著我的眼睛。我們一人一驢對視了三秒鐘。
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了一根胡蘿卜。
我恨胡蘿卜。
我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製了。那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渴望，讓我四條腿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糞車的輪子動了，“吱呀”一聲。
“對嘍，走。”老馬舉著胡蘿卜在前麵引路。
我咬著牙（我沒有牙），拚命跟自己較勁。腦子說“停下”，腿說“胡蘿卜”；腦子說“尊嚴”，腿說“胡蘿卜”；腦子說“你是人”，腿說“管他呢胡蘿卜”！
我就這麼被一根胡蘿卜釣著，拖著空糞車，在後院轉了三圈。
三輪下來，我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這玩意兒比拉磨還累。拉磨好歹是原地轉圈，摩擦力在石磨上，這糞車兩個輪子加上木頭車廂，少說也有七八十斤，走在土路上坑坑窪窪，每一步都得使勁。
更要命的是，那根連接糞車和我的麻繩，每走一步都會在我胸前勒一下。我上輩子看電視劇，拉車的牲口胸前都有個專門的胸帶，寬寬的，分散壓力。老馬給我套的這就是根破麻繩，才走三圈，我胸前那塊皮毛已經被磨得生疼。
我抗議。我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驢叫。
“呃——啊——！！”
這聲叫喚在半空中蕩了三圈，驚起了豬圈裡的老母豬，驚飛了樹上的麻雀，還驚動了趴在門口打盹的大黃。
大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它笑了。
我發誓，它笑了。那狗嘴咧開，舌頭耷拉出來，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表情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也有今天。”
我瞪回去。
這狗東西，自從上次我害它被老馬踹了兩腳，它就記上仇了。這都多久了？一隻狗的記性怎麼能這麼好？不是說魚的記憶隻有七秒，狗的記憶也就那麼回事嗎？
後來我才知道，大黃不是一般的狗。它是那種會把仇記到死、甚至傳給下一代的神狗。
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我隻知道它現在看我拉糞車，爽得尾巴都快搖斷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老馬把糞車卸下來，又拍拍我屁股，“明天開始裝貨。”
裝貨。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被拴在糞車旁邊的柱子上，大黃就趴在不遠處，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我。
我閉上眼睛，開始盤算。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認命。燒了磨坊是我不對，但我是為了救馬小跳啊！為了救人命就拿驢命來填，這合理嗎？
我開始思考逃脫方案。
韁繩是麻繩，不算太粗，我隻要找到一塊有棱角的石頭，蹭上半個時辰……不行，大黃守著呢，我一動它就嚎。
等大黃睡了？這狗東西精力旺盛，後半夜都不一定閉眼。
翻牆？我又不是貓。
挖地道？我又不是土撥……等等，大黃當初不就是在我拉糞的路上挖坑坑我的嗎？
思路一旦打開，靈感就跟開了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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