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十周。
施工圖完成。
全套圖紙一百六十三張。計算書三百一十二頁。技術說明十八頁。
恒遠設計院審圖完畢，蓋章出圖。
甲級資質章。
合法合規。
沈清晚召集了終審評審會。
這次的陣容比中期評審更大。
專家組七個人。劉教授繼續擔任組長。增加了兩位院士級別的顧問，一位從北京飛過來，一位從上海過來。
評審在海城國際會議中心的大會議室進行。
沈明遠沒有出席。
他那天請了病假。
評審從上午九點開始。
我講了兩個小時。
七位專家輪流提問。
有些問題很尖銳。
“林工，暗河區域的止水帷幕設計，你給出的滲透係數取值偏保守。有沒有考慮過更經濟的方案？”
“考慮過。但遠洋中心的暗河有季節性水位變化，枯水期和豐水期的滲透係數差兩個數量級。取保守值是為了覆蓋最不利工況。省下來的錢跟一旦滲水造成的損失比，不值一提。”
“主樓的樁徑加大了多少？對造價影響多大？”
“樁徑從一點二米加大到一點五米。單樁造價增加約百分之三十。但承載力提升了百分之六十。性價比遠超加樁方案。”
“副樓的2號樁群重新布置後，偏心距控製在多少？”
“百分之三點五。規範允許值是百分之八。我留了一倍以上的餘量。”
七位專家互相看了看。
北京來的院士顧問翻了翻計算書。
翻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林工，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這三百一十二頁計算書裡，有一段推導我特別關注。第一百七十三頁到第一百八十頁，你用了一種非線性土-結構共同作用的分析方法。這個方法我隻在一篇德國論文裡見過理論推導，但沒見過實際應用。你是怎麼把它落地的？”
“在部隊的一一七工程中，我遇到了類似的複雜地質條件。理論推導不夠用，我在現場做了實測，把實測數據反代進去修正了模型。修正後的版本在工程實踐中驗證過了。”
“一一七工程。”
他念了一遍。
“那個項目的技術報告是機密級別。我雖然看不到全文，但聽說過其中的地基加固方案在業內評價極高。”
“是。”
“那個方案是你做的。”
不是問句。
“是。”
全場安靜了五秒。
評審結論用了二十分鐘就達成了一致。
“方案技術路線合理，創新性突出，安全性高於規範要求。施工可行性經審查無障礙。建議立即進入施工階段。終審評審一致通過。”
七位專家全部簽字。
沈清晚站起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手在桌麵下麵攥了一下。
我看到了。
散會之後，劉教授走到我身邊。
“林工，你打算考注冊結構工程師的證？”
“十月中旬的考試。”
“以你的水平，閉著眼睛都能過。”
“謝謝。”
“不用謝。你就是長安。以後這個名字不用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北京來的院士顧問也走過來，遞了一張名片。
“小林，有機會到北京來。國家超高層結構研究中心缺你這樣的人。”
我接了。
“謝謝。”
他點了點頭。
走了。
會議室裡就剩我和沈清晚。
她站在窗邊。
海城國際會議中心的窗外是海。
九月的海城，天很高，水很藍。
“過了。”我說。
“過了。”她說。
“施工可以開始了。”
“嗯。”
“九月底之前基礎驗收沒問題。”
“嗯。”
她忽然轉過身。
“林淮。”
“嗯。”
“你欠我二十五萬。”
“我知道。我會還。”
“不是這個。”
她走近兩步。
“你欠我四年的真話。”
“什麼真話？”
“你是長安。你能做一一七工程。你能設計濱海大劇院。你退伍之後不是找不到工作。你是選擇了不做。”
“沈清晚——”
“你為什麼選擇在我的公司裡當一個資料管理員？你為什麼四年不說一句話？你為什麼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因為我欠你二十五萬。”
“這不是理由。”
“這就是理由。我拿了你的錢。進了你的公司。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靠老婆吃飯的。所以我不說。我不表現。我安安靜靜地待在最底層，乾最不起眼的活兒，拿最少的工資。這樣起碼我欠你的隻是錢。不是尊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很輕。
但我看到了。
“你這個人。”
“嗯。”
“你這個人，太擰了。”
秦烈說過同樣的話。
程老也說過。
現在沈清晚也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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