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總裁妻子發現我留下的三十六塊獎金和辭職信，一把推翻了桌上的文件架，轉身甩了男助理韓昭一巴掌，馬上叫來財務部長，劈頭就問誰批的，為什麼隻給他發三十六塊。
周五下午五點五十八分，我把辭職信按在了工位上。
旁邊壓了三十七塊錢。
三十六是獎金。一塊是中午在便利店買礦泉水花的。
那瓶水我擰開灌了一口，嗓子發緊，咽不利索。剩半瓶隨手丟進了桌邊的垃圾桶。
辭職信上就一句話：“三年零九個月，承蒙關照。”
“此致敬禮”四個字我沒寫。
不是不會寫。
是沈氏地產不配讓我多敲那幾個字。
我彎腰拉抽屜。
滑軌鏽得咯吱響，拽了三下才勉強拉開。
裡麵一個不鏽鋼水杯，用了快四年，杯底磕出一道裂口，泡出來的茶帶股鐵腥味。
兩本工作筆記，翻開全是別人做完的圖紙歸檔號，一行一行，密得跟電路板似的。
還有一盒燕尾夾，入職第一天行政老趙發的，封膜都沒撕。
快四年了，一顆沒用過。
因為沒人讓我夾過任何一份我自己的文件。
我乾的活兒就是把別人畫完的圖編個號，塞進鐵皮櫃子。
連燕尾夾都多餘。
紙箱不沉。
一隻手拎得起來。
三年零九個月，我在沈氏地產攢下的全部家當，一隻手拎得動。
想笑。
又覺得笑不動。
走廊裡有人端著咖啡經過，拿餘光掃了我一眼，又收回去了。
沒人問一句“你乾嘛呢”。
也沒人問一句“你要走啊”。
好像我從頭到尾就是個影子。
我抱著紙箱往電梯走。
皮鞋底蹭在大理石地磚上，聲音很輕。
這棟樓三十二層，我在裡麵待了三年零九個月，電梯裡那麵鏡子我照了上千回。
今天是最後一回。
電梯門開了。
周子鳴站在外頭。
他手裡攥著一個信封，臉上的表情很別扭，像嘴裡含了塊還沒化開的冰，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
“淮哥，財務剛讓我轉交的，說是你最後一個月的績效獎金。”
我瞟了一眼。
信封封口翹著，露出一角薪資單，上麵打印著一個數字。
三十六。
我沒笑。
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
是那種從牙根一路酸到後腦勺的反應。
四年前我入職頭一個月，績效獎金是九千六。
那時候我是結構設計組組長，手下五個人，通宵趕圖是常態。
去年我帶隊做的濱海新城四期樁基方案，三百多頁計算書我一個人算了二百四十頁。
獎金發了兩百五。
兩百五。
夠請組裡五個人去樓下牛肉麵館，每人加一個鹵蛋。
今年更乾脆。
三十六。
我連表情都懶得做了。
“幫我放回去吧。”
我把紙箱往電梯裡推了推，手肘撐著箱沿。
“我不差這三十六塊。”
周子鳴張了張嘴。
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最後又合上了。
他把信封揣進自己襯衫口袋裡，動作很輕。
電梯門開始合攏。
我看見他抬手擦了一下鬢角。
小●·●虎●b●o●t●文●件●防●·●盜●印●，●找●丶●書●·●機●器●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六月的海城，中央空調開得足，他那層汗不是熱出來的。
電梯門徹底閉合。
我盯著不鏽鋼門板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
襯衫是灰白色的，領子洗得有些發黃，袖口磨起了毛。
領帶是今早隨手扯的，歪了，沒正。
三年零九個月前我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穿的是我媽在奧特萊斯打折時幫我挑的深藍色襯衫。
袖子長了一截，我偷偷卷進去，用線縫了兩針。
那天我站在一樓大堂，仰頭看那麵十幾米高的玻璃幕牆，跟自己說：林淮，你踏實乾。給媽把剩下的手術費還上。給自己掙個站得住的位置。
三年零九個月後，我抱著紙箱從這棟樓裡走出來。
兜裡揣著一塊錢買的那瓶礦泉水。喝了兩口就倒了。
位置沒掙到。
手術費還欠著六萬二。
我在樓下站了五分鐘。
仰頭看。
玻璃幕牆把六月的晚霞切成一條一條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三十二層。
我從上往下數了一遍。
又從下往上數了一遍。
每一層裡都亮著燈，每一層裡都有人坐在電腦前麵，每一層裡都有人加班、倒咖啡、罵甲方。
但沒有哪一層還跟我有關係了。
手機響了。
屏幕上三個字。
沈清晚。
我盯著看了兩秒。
拇指擱在接聽鍵上麵，頓了一下。
還是劃過去了。
“哪兒呢。”
她的聲音永遠是這個調。
不冷不熱，不急不緩，像前台叫號。
沒有多餘的詞。沒有“累不累”，沒有“吃了嗎”。
就三個字，哪兒呢。
“剛下班。”
“今晚濱海壹號有客戶晚宴，七點四十五到，別遲到。”
“我——”
嘟。
掛了。
“我今天辭職了”這六個字還沒出口，電話就斷了。
手機揣回褲兜。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麵，看著那棟三十二層的樓發了一會兒呆。
公交車來了。我沒上。
又一輛來了。也沒上。
第三輛到了，我才抬腳邁上去。
刷卡，機器嘀了一聲。
餘額兩塊七。
沈清晚。
沈氏地產集團董事長兼總裁。
海城房地產圈最年輕的掌門人，三十一歲接手家族企業，三年時間營收翻了快兩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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