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它們是不是在進化啊？
韓江和宮島櫻兩人就這樣跨出了安全區，踏出後才發現自己所在的樓房正位於半坡腰上。
事實上，在南韓半島首爾這裡，群山比平地多多了。
這一點通過韓國那些嘲諷社會現實的電影和電視劇，就能得出這一點，其大部分房子全擠在山坡上，一棟疊一棟，跟碼積木似的。
而韓江往下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頂，往上看還是屋頂。
左右兩排公寓樓像台階一樣順著山勢往上碼，中間夾著一條兩車道的馬路，坡度陡得能當滑梯。
隻不過馬路上一輛又一輛翻倒或者發生碰撞的轎車橫在路中間，四個輪子朝天，車門上全是凹痕，擋風玻璃碎成蛛網狀，中間一個洞，邊緣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
人行道上有拖拽的血痕，從路燈底下一直延伸到巷口，中途拐了個彎，消失在垃圾桶後麵。
牆根底下散落著幾隻鞋，運動鞋、皮鞋、一隻小孩的拖鞋，東一隻西一隻，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夏天忘記收的垃圾，又像肉鋪後巷流出來的臟水，也像是垃圾廠焚燒的味道。
總之非常難聞，讓人足以嘔吐。
宮島櫻跟在韓江的身後，穿著他那件過膝的黑色厚羽絨服，衣服下擺快掃到腳踝，袖子長出來一大截，被她往上擼了好幾道，還是蓋住了半個手背。
電瓶車頭盔扣在腦袋上，透明的麵罩翻上去，露出一張被襯得隻有巴掌大的臉。整個人看起來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羽絨服把她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走路的時候胳膊撐在身體兩側，像隻企鵝。
“房東先生，”聲音從頭盔裡悶出來，“這個好重。”
“重就對了，摔了不疼。”
韓江手裡攥著扳手，腰間別著羊角錘，錘子柄上還粘著沒擦乾淨的黑紅色東西，“而且那些血也不會濺你一臉。”
宮島櫻愣了一下。
“要是濺到眼睛鼻子耳朵裡，感染了怎麼辦？”韓江頭也沒回，“你也想變成那些醜東西？”
宮島櫻的臉立刻皺起來，露出一個被惡心到的表情，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才不要！醜死了！”
她嘟囔著補了一句：“我大好青春還沒過呢，連戀愛都沒談過——”
韓江嘴角動了一下。
戀愛？
你在你那個世界裡可是正兒八經有男朋友的。
不過看這樣子，現在確實還沒交上。
事實上，韓江嚴重懷疑這大小姐怕不是連“喜歡”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宮島櫻這個人吧，說她聰明，她是真聰明，按照裡番她屬於是文化和體育兩手都抓，成績優越，被同學們視作全能小超人。
但唯一一點，就是缺常識，從一開始接觸，對方說得一句又一句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的話語，就足以證明對方是是真缺。
不是傻。
她爸是警察，她外公是劍道世家的老頭，家裡規矩多得跟古代武家似的，例如吃飯怎麼坐、跟長輩怎麼說話等等。
結果就是，這姑娘對“正常人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
別人高中談戀愛，她在練劍。
別人看片，她在練劍。
別人逃課去網吧，她還在練劍。
你以為她是那種清純到不諳世事的大家閨秀？
不是。
她是那種“我雖然不懂但你說得不對我就直接懟你”的大家閨秀。
“你們日本高中生，不是流行那套嗎？”韓江隨口說，“成年了還是處女，很丟人之類的。”
宮島櫻的眉頭擰起來，嘴巴一撇：“那是底層才有的爛風氣。”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不屑：“有錢人家根本不搞那套。越是底層越在意這些，好像除了那點事就沒別的東西能證明自己價值似的。惡心。”
韓江沒有搭話，自顧自往前走。
宮島櫻跟在後麵，羽絨服窸窸窣窣地響，像一隻不服氣的小企鵝在嘟囔。
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
“房東先生，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關你什麼事。”
“我好奇。”
“好奇害死貓。”
“我又不是貓。”
韓江懶得理她。
宮島櫻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外公說，談戀愛要等到大學以後。高中的男生都不成熟，配不上我。”
“你外公說得對。”
“但我現在都到韓國了，外公管不著了。”
“……你想表達什麼？”
“沒什麼。”
宮島櫻的語氣很無辜，“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韓江：“……”
行吧，你說是就是。
他繼續往前走。
兩人貼著牆根走了一段，馬路兩側開始冒出一排低矮的商鋪。
這一帶是舊商業區，跟對麵“來美安”那種高檔公寓隔了一條街，看招牌就知道年頭不短。
炸雞店的招牌歪了一半，燈管還在那有一下沒一下地閃。旁邊是一家五金行，卷簾門被撞凹進去一大塊，底下留了一條縫，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再過去是手機貼膜攤、算命鋪、一家招牌都掉了隻能從灰撲撲的櫥窗勉強辨認出是賣衣服的店。
陽光從樓縫裡斜切下來，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
韓江貼著牆根走了沒幾步，忽然停住了。
原本正小心翼翼地跟在韓江身後的宮島櫻，突然撞上他的後背，不由輕呼一聲：“啊……”
她一邊揉了揉鼻子，不解地抬頭看向陸澤，似乎有點好奇，對方為什麼突然停下來了？
但很快察覺到，韓江神色凝重地注視著前方，這讓宮島櫻她心生好奇順著目光一同望去，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前麵十幾米外，有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開闊地。
也算是一處小型社區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不過是幾件健身器材圍著半塊籃球場，邊上種著幾棵行道樹。但現在，那些器材和籃筐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公園裡有“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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