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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風，是自由的。
不同於華京的溫軟濕潤，這裡的風乾燥而凜冽，吹在臉上，帶著沙塵的味道，卻也吹散了我心中積壓多年的鬱氣。
外祖父是鎮北將軍，戎馬一生，性格豪爽。
兩個舅舅也都在軍中任職，皆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他們見到我，沒有一句責備，隻有滿心的疼愛。
外祖母拉著我的手，看著我消瘦的臉龐，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我可憐的寧兒，受委屈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外祖母護著你！”
溫暖的親情，像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了我冰冷的心。
在這裡，我不用再偽裝，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
我可以穿著舒適的胡服，騎著馬在草原上奔馳，可以和表哥表姐們一起大聲說笑，吃著粗糙卻熱乎的烤羊肉。
我漸漸找回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在嫁入裴家之前，鮮活而明媚的薑寧。
華京和裴衍，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記憶。
我爹派人送了幾次信來，催問我的婚事。
我隻當沒看見，外祖父也替我攔了下來，回信隻說我水土不服，需要長期靜養。
我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隻要和裴衍的婚約還在，我就永無寧日。
我必須為自己找一條真正的後路。
我要嫁人。
嫁一個普普通通的朔州男兒，一個能尊重我、愛護我，能讓我過上安穩日子的男人。
我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外祖母。
外祖母愣了半晌，歎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我在華京受了多少委屈。
比起那個遙不可及的裴家少夫人的位置，她更希望我能過得開心。
很快，在外祖母和舅母們的安排下，我開始頻繁地“偶遇”朔州的青年才俊。
有戰功赫赫的年輕校尉，有前途無量的小文官，也有家底豐厚的軍戶行商之子。
他們不像華京的公子哥那般滿口之乎者也，卻有著邊關男兒特有的爽朗和真誠。
最終，我看中了一個人。
他叫陳策，是外祖父麾下的一名百戶，二十出頭的年紀，相貌堂堂，性格沉穩。
他父母雙亡，家中隻有一個妹妹，家境雖不富裕，但為人正直，頗有上進心。
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沒有驚豔，沒有算計，隻有一種純粹的、帶著些許靦腆的欣賞。
我們見過幾次麵，一起在城牆上看過日落，也一起去軍營外的市集逛過。
他話不多，但總能在我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或是在我冷的時候，脫下自己的外衣給我披上。
有一次，我心血來潮，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
我自知廚藝不精，那幾道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
外祖母和表姐們都吃得直皺眉，隻有他，將每道菜都吃得乾乾淨淨，還認真地對我說：“很好吃。”
那一刻，我的心，久違地動了一下。
就是他了。
我告訴外祖母，我願意嫁給陳策。
外祖母雖然覺得他家世太低，有些委屈了我，但見我態度堅決，還是答應了。
外祖父也找陳策談了一次話，對他的人品很是讚賞。
兩家很快就交換了庚帖，定下了婚期。
定親宴那天，外祖父府上張燈結彩，熱鬨非凡。
我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紅裙，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麵帶紅暈、眼含笑意的自己，恍如隔世。
我終於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陳策穿著一身武官常服，更顯得英武不凡。
他站在堂下，接受著眾人的道賀，臉上帶著一絲不自在的羞澀，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我所在的內堂。
我隔著珠簾看著他，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就在定親儀式即將開始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滿室的喜慶。
“聖旨到——”
一聲尖細的通傳，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驚愕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內侍官服的太監，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在一隊禁軍的護衛下，緩緩走了進來。
而在那名太監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玄色錦袍，身姿清瘦，麵容俊美，氣質清冷。
他穿過錯愕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廳中央，停下腳步。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穿過珠簾，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雙熟悉的、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卻足以將我溺斃的滔天巨浪。
是裴衍。
他怎麼會來？
我的心，在那一刻，如墜冰窟。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鎮北將軍外孫女薑氏，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特與裴氏長孫衍指腹為婚，乃天作之合。”
“今聞薑氏身體抱恙，於朔州靜養，朕心甚憂。”
“特命裴衍為欽差，攜禦賜珍品，代朕撫慰。”
“望薑氏早日康複，與裴衍擇吉日完婚，欽此。”
那名太監尖著嗓子念完聖旨，整個大廳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和裴衍身上，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一道聖旨，將我所有的希望，擊得粉碎。
他不僅來了，還帶來了一道無法違抗的聖旨。
“擇吉日完婚”……
皇帝親口下的旨意，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薑寧，隻能是裴衍的妻子。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陳策站在那裡，臉色煞白，原本挺直的脊梁，在“欽差”和“聖旨”的雙重壓力下，顯得有些佝僂。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痛苦和無措。
外祖父和舅舅們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是武將，忠君愛國是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麵對聖旨，他們縱有萬般不願，也隻能跪下接旨。
“臣，領旨謝恩。”外祖父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裴衍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身清冷矜貴的風骨，卻絲毫未減。
他仿佛沒有看到滿堂賓客的尷尬，沒有看到陳策的痛苦，也沒有看到我外祖家人的憤怒。
他的眼裡，隻有我。
那目光，炙熱、偏執，帶著一種讓我窒息的占有欲。
定親宴，不歡而散。
陳家的人，幾乎是倉皇而逃。
當晚，裴衍就以欽差的身份，住進了將軍府最好的客院。
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滴水未進。
外祖母和舅母們輪流來勸我，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絲光亮，為什麼他要這麼陰魂不散？為什麼非要將我拖回那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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