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補給窗口
羅德島艦橋下層的物資補給區，在午後總是比上層更悶一些。
通風管裡有規律地吐著熱風，貨架與貨架之間堆著貼了封條的標準箱，箱麵上的油墨編號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史爾特爾站在最靠裡的那一扇窗口前，把一份打印得有些起皺的材料清單平攤在台麵上，指節叩了兩下玻璃。
她沒有排隊，也沒有先打招呼。
窗口裡的可露希爾正把一盒螺絲往抽屜裡撥，聽見叩聲，才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那張慣常帶著笑意的臉。
“史爾特爾？稀客啊。”可露希爾把一截能量棒咬在齒間，含混地說，“今天不是來找冰淇淋的吧。你那張臉，一看就不是來閒逛的。”
史爾特爾沒有接那句玩笑。
她把清單往前推了推，聲音平、短，像是早就把要說的話在心裡削過一遍。
“精二升級的材料。我三個月前就登記過了。係統裡顯示的是‘待補貨’。我要的是現在就能領走的那一批，不是下個季度的空頭預約。”
可露希爾低頭掃了一眼。
清單上的條目並不花哨：扭轉醇、錳礦、酮凝集組、異鐵塊、以及那幾份隻在高階近衛檔案裡才會反複出現的稀有結晶。
她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隻是滯了一拍，隨即把能量棒放下，在終端上敲了幾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鏡片上，把那一點輕鬆的神色慢慢壓下去。
“啊……這條申請我記得。”
可露希爾拖長了尾音，“問題是，倉庫裡對應批次的貨，現在確實是零。”
“零。”史爾特爾重複了這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我三個月前來的時候，你說的也是零。三個月裡，羅德島沒有進過一箱？”
可露希爾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補給區此刻並沒有第三個人靠近窗口，於是她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卻仍舊帶著那種想把嚴重的事情說成趣聞的習慣。
“不是沒進過。是進過的那些，以及原來囤著的那些，大部分都沒了。你想聽官話，還是想聽實話？”
“我討厭繞圈子。”史爾特爾說。
“那就是實話。”
可露希爾歎了一口氣，把護目鏡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大概是去年年底那一陣。博士從外麵帶回一批不穩定的源石製品，非說要在倉儲區做‘小規模測試’。我當時也在，誰讓倉儲區的權限鑰匙在我這兒。結果測試變成了胡搞，胡搞變成了短路，短路碰到了那批不該堆在一起的易燃溶劑。火是從第三貨架燒起來的。噴淋係統倒是啟動了，可那火不是普通的火，帶著源石活性，水澆上去隻是把粉末濺得更開。等工程部把火壓住，大半個主倉已經空了。紙麵記錄上寫的是‘倉儲事故’，實際就是我和博士在不該動手的地方動手，把羅德島的家底點著了一回。”
史爾特爾看著她，深紫的眼瞳裡沒有同情，也沒有立刻爆發的怒意，隻有一種被拖延太久之後的冷。
“你把倉庫點著了。”她說，“這是你的錯。三個月，足夠把生產線排開、把采購合同簽完、把第一批貨補進來。為什麼還是零？”
可露希爾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像是要把自己從那份責任裡輕輕托開，卻又知道托不開。
“因為我補不了。史爾特爾，聽好了，我是倉管，也是銷售，我能做的是清點、記賬、把現有的東西按申請發下去，以及在采購單上蓋章催人。我不是生產部門。酯葉可以在加工站裡慢慢煉，錳礦和那些高純度結晶卻要等外勤回收、等合作礦場排期、等質檢把活性數值打到能入庫的標準。火災之後，財務把緊急預算先撥給了艦體修複和醫療耗材，材料線被壓到了後麵。我每個星期都在催。催出來的回複隻有一句：最快也要半年。不是我懶，是排期卡在那兒，誰來窗口罵我，貨也不會提前從地裡長出來。”
“半年。”
史爾特爾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對，半年。樂觀估計。”可露希爾點頭，又補了一句不討喜的實話，“悲觀的話，還要加上運輸延誤。你要是願意等，我可以把你的申請掛成最高優先。你要是不願意等，我也沒有第二座倉庫可變出來。”
史爾特爾的手指在清單邊緣收緊。
紙頁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不是不會生氣的人，可她討厭把怒氣揮霍在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上。
可露希爾說的每一句都令她厭煩，偏偏沒有一句是她能立刻用劍去斬斷的。
倉庫已經燒過了。
生產不歸這個窗口。
半年這個數字，像一塊冰，慢慢貼上她的太陽穴。
她在心裡把時間往回推，又往前推。
新的危機合約賽季有明確的窗口。
以她現在的強度，應付普通的外勤綽綽有餘；可她要的不是“夠用”，她要的是那一次完整的精二提升。
提升完，她才能按自己的節奏去把賽季裡那些會把人拖進泥裡的項目啃掉。
半年之後再談升級，賽季已經過了。
過了，就意味著她要再等下一輪，意味著她在本就空白的日程表上又被抹去一塊她真正在意的東西。
“我趕不上。”她說，聲音仍舊不高，卻比剛才更硬，“危機合約不會因為你們的倉庫而延期。”
“我知道。”可露希爾難得沒有笑，“所以我才把醜話說在前麵。你要是去找工程部或者外勤調度，他們會把你再推回我這兒。推來推去，三個月就又過去了。”
史爾特爾把清單抽回來，折成原來的四折，塞進外套內側。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再罵。
可露希爾看著她轉身，還是補了一句：“冰淇淋的庫存倒是還在。你要是想冷靜一下——”
“不要。”
史爾特爾頭也不回。
她離開窗口的時候，靴跟在金屬地板上敲得很整齊。
補給區的熱風仍舊一下一下地噴著，她卻覺得那熱風空得可笑。
火能燒掉材料，燒不掉她要完成的那件事；可沒有材料，那件事就隻是一句空話。
她向來任性，也向來隻做自己決定要做的事。
眼下這件事卡在別人的過失和別人的排期上，這種感覺比敵人站在麵前更令她不痛快。
回到通往住宿區的長廊，史爾特爾沒有立刻回房間。
她在一扇能看見外側航道的觀察窗前停住，把那份折好的清單又抽出來看了一遍。
扭轉醇。
錳礦。
酮凝集組。
每一行後麵都是她三個月前用自己的字跡標過的數量。
她試圖在腦子裡把問題拆開：去別的移動城市買？
羅德島外的黑市價更高，而且真偽難辨。
自己去野外撿？
高純度的那幾樣不是路邊能踢到的石頭。
找其他乾員借？
她幾乎不和人往來，也討厭先欠下一筆說不清的人情。
找博士？
博士和這場火災有關，她更不想把時間花在質問一個會把倉庫點著的人身上。
她把幾種可能在舌尖轉了一圈，又一一吐掉。
每一種都像能走，每一種走兩步就會撞牆。
史爾特爾不是不會打仗的人，可她清楚自己不擅長把這類繞來繞去的事務理順。
她討厭不停問“為什麼”的人，此刻她自己的腦子裡卻全是“為什麼”：為什麼要等半年，為什麼生產不歸窗口，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問完，仍然沒有答案。
她把清單重新折好，這次折得比剛才更用力，紙的邊角已經起了毛。
房間裡很靜。
萊萬汀靠在牆邊，劍身偶爾輕輕震一下，像是那另一個自己又在不耐煩。
史爾特爾沒去理它。
她在床沿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終端，拇指漫無目的地滑過內部通訊板。
新聞、排班、食堂今日菜單、誰又在頻道裡為了演習位置爭吵——這些東西從她眼前過去，沒有一樣能把“半年”兩個字擠出去。
滑到接近底部的時候，一塊她平日不會點開的板塊跳了出來。
“羅德島乾員公會”。
名稱俗氣，界麵也俗氣，置頂是幾條加了粗體的須知：委托需寫明報酬與風險，接取後不可無故毀約，涉及違禁品的帖子會被管理乾員直接撤下。
史爾特爾的拇指停在標題上。
她本來要劃走，卻因為那幾個字“主動征集委托”而停住了。
她點進去。
頁麵裡排著密密的帖。
有人要人陪同去邊野回收，有人要人幫忙值夜班，有人用多餘的藥劑換一份難得的芯片，有人寫著“隻要能在兩周內把材料湊齊，報酬好談”。
回帖有多有少。
有的帖下麵已經有人報了名，有的帖沉在最底，像一張沒人撿的紙。
史爾特爾一條一條往下看，表情沒有變化，隻有瞳孔隨著屏幕的光微微收緊。
她看見有人確實在用委托解決倉庫解決不了的事。
她也看見有人在帖子裡把報酬寫得很清楚：源石錠、券、甚至是私人收藏的裝備。
錢。
這個字在她心裡沉了一下。
史爾特爾不喜歡把已經進了自己口袋的東西再掏出去。
她不是小氣到會為了一頓飯計較的人，可她清楚地記得每一筆非必要的開銷都意味著她要在別的地方再省。
她在羅德島留著，不是因為她需要這裡的供養，是因為她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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