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婉走進曼姐房間的那天下午，外麵下著小雨。雨不大，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把窗外的梧桐樹葉淋得濕漉漉的。曼姐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麵前茶幾上放著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一共三頁紙，字體不大，行距很密，每一頁頁腳都編了頁碼。阿虎靠在門邊的牆上，手裡玩著一個打火機。
“坐。”曼姐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小婉坐下來，包臀裙在他坐下時往上縮了一點，他伸手把裙擺往下拉了拉，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曼姐把合同推到他麵前。合同的內容她沒有用嘴念，隻是讓他自己看。第一條，小婉自願將先前名下全部財產包括房子、車子、存款上交給曼姐。第二條，自願終身以妓女身份為曼姐工作，身體屬於曼姐。第三條，所有接客收入和直播打賞全部歸曼姐所有。第四條，後續自願接受一切身體改造。曼姐負責提供住宿、食物、海洛因和必要的醫療。期限寫的是永久。違約條款沒有寫在紙上，曼姐口頭告訴他違約的結果很簡單，停藥，不給海洛因。
小婉把三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他拿起筆，擰開筆帽，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我每個月能留多少。”他問。
曼姐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一條腿。她說零，以後你不留一分錢，所有歸我，你吃喝住用海洛因這些我出，你不用操心錢的事。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小婉想了兩秒，說行。他握筆的姿勢很端正，手指壓在筆杆上，拇指和食指對捏的位置剛好在筆身上印著一圈防滑紋的地方。他彎下腰，在簽名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兩個字的筆畫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和幾年前他在警隊簽任何一份案情報告時一樣穩妥。隻是如今那個名字變了。
簽完之後曼姐讓他把合同從頭念一遍。小婉拿起第一頁，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軟軟的，尾音自然地往上飄，每一個字都從喉嚨裡滑出來時不帶任何磕絆。念到“自願終身以妓女身份為曼姐工作”時，他的聲調沒有抖；念到“身體屬於曼姐”時，也沒有停頓。念到“後續自願接受一切身體改造”的時候，他把這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全部念完之後他把三頁紙放回茶幾上，雙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
曼姐從錢櫃抽屜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她讓小婉當場打電話給銀行，把卡裡所有餘額轉到他名下另一張卡上，然後那張卡再當麵交給曼姐。小婉撥了銀行的客服號碼，按了免提，電話裡電子女聲一板一眼地報著賬戶餘額，十幾萬的存款，是他入職警隊這些年攢下的。他在語音提示下一步步操作轉賬，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鍵盤上慢慢地按下每一個數字，不慌不忙。金額全部轉出之後他把那張餘額為零的舊卡放到一邊，然後從錢包裡抽出另一張卡，輕輕推到曼姐手邊。曼姐接過卡看了一眼，放進了錢櫃抽屜裡。
“房子呢。”曼姐把抽屜關上。
小婉說房子在他名下，是貸款買的，還欠著銀行。曼姐讓老陳拿進來一份房屋轉讓協議，已經打好了，所有條款都是按最低價過戶的格式寫好的。她從茶幾下麵的隔層裡拿出一盒印泥，打開蓋子放在協議旁邊。小婉把那份房屋轉讓協議從頭看到尾，又把筆拿起來。筆尖落在簽名欄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看著紙麵上那行“受讓人”欄裡已經簽好的名字，又看了看“轉讓人”欄裡的空白。他猶豫的時間很短，短到可以被忽略不計。筆尖落下的一瞬間帶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然後是第二個字跟上，寫完。他把筆擱在茶幾上，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在打開的印泥上用力一按，鮮紅的印泥陷進他指腹的紋路裡，他抬起手指用力壓在簽名旁，再抬起來的時候黑色墨跡旁邊多了一道紅豔豔的指印。
曼姐把房屋轉讓協議拿起來檢查了一遍，說現在你名下沒有任何東西了，房子不是你的了，存款不是你的了，你身上穿著的那條裙子也不是你的，是我給你買的。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繞到小婉身後，手從後麵伸過來，用兩根手指捏住他左手指尖上那枚淺粉色的亮麵美甲，輕輕晃了晃。“連這個都不是你的。”
阿虎從旁邊走過來，把幾樣東西扔在小婉麵前的地板上。那是他從警隊舊公寓裡拿過來的最後幾件私人物品：警隊的舊作訓服，疊得整整齊齊，深藍色的布料洗得有點發白了；林小雨的那張合照，照片上他穿著警服摟著笑得燦爛的她，照片背麵是她的字跡；公寓鑰匙，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個警徽形狀的小吊墜；還有一枚銅質紀念章，是他警校畢業那年母親送給他的，章麵上壓印著警校的校徽。
曼姐讓小婉把這幾樣東西放進一個紙箱裡。小婉彎腰把東西一件件放進紙箱，動作很輕，放照片的時候他把照片正麵朝下扣在箱底。然後他抱著紙箱跟著曼姐走到會所後院。阿虎拎著一桶汽油站在院子裡等著，曼姐從阿虎手裡接過汽油桶，讓小婉自己潑。
小婉接過汽油桶。桶很沉，他兩隻手才端穩。他擰開蓋子，把汽油潑在紙箱上。汽油順著紙箱的棱角往下淌，浸濕了箱底墊著的舊報紙，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在傍晚濕潤的空氣裡擴散開來。他潑完之後把油桶放在地上。曼姐劃了一根火柴，遞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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