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人之下？
王奕蹲在福利院的院子裡，盯著馬路對麵那塊“洗頭按摩”的大燈牌。
大白天的，紅燈藍燈照樣閃，生怕別人不知道裡麵的頭洗得不太正經。王奕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瞧瞧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深深歎了口氣：“六歲啊……”
想拯救失足小姐姐都得再等十二年。現在過去，小姐姐未必失足，他肯定先失蹤。運氣好點被陳院長拎回來，運氣差點還得驚動派出所。
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王奕抱著膝蓋，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最後一天。那天，他剛給一場私人美術展做完安保。甲方有錢，活兒也不難，唯一的麻煩就是有個喝多了的老板，非說牆上那幅價值三百萬的抽象畫是他七歲兒子畫的，怎麼攔都要上去簽名。
好不容易把人架走，獎金順利到手。王奕回到家，點了燒烤，開了啤酒，美滋滋地看西班牙對阿根廷的世界杯決賽。
正常人被車撞，一般是在馬路上。王奕不一樣，他住十六樓。
比賽剛踢到最要命的時候，窗外突然亮起兩道車燈。緊接著，一輛藍色大運從半空衝了出來，撞碎陽台玻璃，正對著他的客廳開來。直到擋風玻璃占滿整個視野，王奕都沒想明白它是怎麼上來的。
失去意識前，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自己上輩子究竟犯了哪條天規，值得大運天尊親自登門？
再睜眼時，世界杯沒了，燒烤沒了，剛發的獎金也沒了。他躺在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渾身滾燙，嗓子乾得冒煙。床邊坐著個眼睛通紅的中年女人，見他醒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王奕？能聽見陳姨說話嗎？”
巧了，這孩子也叫王奕。六歲，孤兒，住在天津一家快要揭不開鍋的福利院裡，連改名適應的工夫都省了。
王奕穿過來已經有些日子。燒退了，身體也養得差不多，隻是突然從三十歲變成六歲，很多事情需要重新適應。比如吃飯得跟一群孩子搶雞腿，上廁所要被陳院長問擦沒擦乾淨，還有對麵那家按摩店，暫時隻能看看招牌。
他蹲在院子裡數了一陣。進去六個，出來兩個，剩下四個也不知道是洗得比較仔細，還是辦了包月。
王奕正琢磨這家店的經營模式，一輛黑色桑塔納突然從路口衝了進來。輪胎擦過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尾猛地一甩，橫在福利院和居民樓中間的小路上。
幾個路人慌忙躲開，有人手裡的菜都掉了。按摩店門口的簾子掀開一條縫，裡麵探出半張濃妝豔抹的臉，看見外麵的情況，又迅速縮了回去。
桑塔納車門打開，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走了下來。她連車門都沒關，隻抬起右手，五指向內一握，路邊堆放的十幾截鐵製隔離欄便同時震動起來，晃晃悠悠地飄到了半空。
王奕臉上的笑沒了。
墨鏡女人手臂一揮，十幾截鐵欄呼嘯著衝向居民樓頂。樓頂邊緣早已站著一個身穿藍色工裝的男人，麵對迎麵飛來的鐵欄，他沒有躲，掄起拳頭便砸。
砰的一聲，最前麵的鐵欄當場變形，後麵的也被撞得四散飛開。其中一截打著旋砸進福利院，壓塌了半邊葡萄架；另一截撞上活動室的窗戶，玻璃頓時裂開。
院子裡的孩子全傻了。
工裝男人一步踏碎樓頂邊緣，順著居民樓外牆俯衝而下。他每落下一層，腳下的牆磚便炸開一片，整棟樓都像跟著震了一下。墨鏡女人站在原地沒動，旁邊的井蓋卻突然飛了起來，一個矮胖男人從下水道裡鑽出，耳朵上還掛著半截耳機。
“公司的人到路口了，撤！”
工裝男人在二樓空調外機上重重一踩，硬生生止住下墜。墨鏡女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拳骨，再敢壞我的事，你就等著。”
她轉身上車，矮胖男人緊跟著鑽進副駕駛。桑塔納一聲轟鳴，擦著路邊的垃圾桶衝了出去。被叫作拳骨的工裝男人也沒停留，翻過居民樓後牆，轉眼便沒了蹤影。
從桑塔納出現到三個人消失，前後不到半分鐘。王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六歲的身體顯然沒見過這種場麵，腿也有些發軟，但他的腦子還算清醒，已經記住了三個人的外貌、能力、車輛和離開方向。
隨後，他想起院子裡還有幾個孩子。
“陳姨！”
王奕扯開嗓子，抓住離他最近的兩個小孩，拖著他們便往屋裡跑。跑到門口，他突然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鎮定了，正準備裝得慌亂一點，腳尖卻被門檻絆住，當場摔了個狗啃泥。
這次不用裝了。他張嘴便哭，後麵兩個孩子也跟著哭。三個人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很快把福利院剩下的人全招了出來。
陳院長顧不上問發生了什麼，先把孩子們趕進屋，又讓人把大門關上。外麵的動靜很快停了，不到十分鐘，兩輛墨綠色的廂式貨車開進小路，車門上印著一行白字——哪都通快遞。
王奕坐在門檻上，連哭都忘了。
剛才那個矮胖男人喊“公司的人來了”時，他還以為是什麼管理超能力者的秘密部門。現在看見這兩輛車，所有東西一下都對上了。
異人、公司、哪都通。這裡不是一個單純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而是《一人之下》。張楚嵐、馮寶寶、全性、龍虎山，還有那個一巴掌能讓大多數異人重新思考人生的老天師，全都在這個世界。
大運天尊這一腳踹得挺遠啊。
哪都通的人開始清理現場。幾名穿著工作服的員工封住路口，搬走掉在地上的鐵欄，又挨家挨戶登記損失。帶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手裡拿著黑色皮包，對圍觀居民解釋說是附近施工出了事故。
至於什麼施工事故能讓鐵欄自己飛上樓頂，他沒說。居民們似乎也沒打算深究，大部分人領了賠償，簽完字便回家了。
輪到福利院時，帶隊男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葡萄架塌了半邊，幾塊瓦片被砸碎，活動室的玻璃裂了，院子裡的舊滑梯也被一截鐵欄砸歪了。
男人在本子上寫了幾筆：“陳院長，我們統計過了。玻璃、瓦片、葡萄架和滑梯，加起來賠兩千六百塊，您看可以嗎？”
“兩千六？”陳院長的聲音頓時高了，“你再算算。”
“我已經算過了。”
“那你肯定漏了。”陳院長把他拉到滑梯旁邊，指著上麵的凹痕，“看見沒有？這麼厚的鐵都砸成這樣了。孩子要是在下麵怎麼辦？”
“當時滑梯附近沒人。”
“沒人是運氣好，不代表你們可以不賠。”
男人沉默了一下：“滑梯已經算進去了。”
“孩子受驚呢？院裡十幾個孩子，剛才全嚇哭了。小豆子到現在還沒停。”
屋裡十分配合地傳來一陣哭聲。男人扭頭看去，小豆子正趴在窗戶後麵看熱鬨，發現有人望過來，趕緊張嘴接著哭。
“陳院長，精神方麵的損失，我們不太好計算。”
“那就給孩子買點營養品壓壓驚。這些孩子本來身體就不好，再嚇出病來，住院費誰出？”
男人還想說話，陳院長已經把他拉到了葡萄架旁邊。他看著隻剩半邊的木架，忍不住問：“這個架子以前就塌了一半吧？”
“以前還剩一半，現在剩多少？”
“……”
“剩下的那一半就不是葡萄架了？”
男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陳院長又指了指活動室的窗戶，量尺寸要錢，換玻璃要錢，清理碎片也要錢。孩子這幾天沒地方活動，耽誤成長還是要錢。
王奕站在人群最後麵，聽得肅然起敬。他以前一直以為陳院長是個老實人，現在才知道，老實也是分情況的。平時買菜少找一毛錢都要送回去，碰上該賠錢的，一根爛木頭都能讓她說出文物修複的架勢。
帶隊男人抬手揉了揉額頭：“這樣吧，損壞設施按照三千五賠償。另外，我們公司以公益捐助的名義，再向福利院捐五千元，用來給孩子改善生活。”
陳院長沒立刻答應，站在那裡算了半天：“什麼時候給？”
“今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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