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書院那邊就來人傳話，說陸山長要見我。
我趕過去後，陸山長先告訴我，入京遊學的名額已經定下來了，有我的名字。
可緊接著，她又提起另一件事。
“路途遠，照規矩得有家中應允的文書。”
“你可曾和家裡說過？”
我捏著衣角的手驟然收緊，指尖都有些發白。
片刻後，我還是笑了笑。
“沒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從陸山長那裡出來，我正要離開，迎麵卻碰上了林婉琴。
她身旁還跟著哭得雙眼通紅的沈瑤華。
沈瑤華死死抱著林婉琴的胳膊，抽抽搭搭地撒嬌，半點不顧旁人目光。
“母親，我不依。沈瓊章和我是雙生子，他得了騎射比試的頭名，我卻什麼都沒有，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這也太不公平了！”
若換作以前，看見她這樣依賴林婉琴，我心裡總要酸上一陣。
可這會兒， 我 隻是平靜看了一眼，抬腳便想繞開。
誰知林婉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開口時，還是那副不容置疑的語氣。
“素秋，我記得你前些日子不是拿了繡藝比試的魁首？”
“這個名頭，讓給你沈瑤華吧，行不行？”
“你也清楚，她最愛和你沈瓊章較勁。若是什麼都沒有，怕是又得難受好幾天。”
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了張口，聲音都發緊。
“母親，為了那場比試，我——”
可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她不耐煩地打斷了。
“我知道你用了心。”
“可這個名頭放在你身上，能有什麼用？”
“還不如給你沈瑤華。”
“你若不答應，就是故意不想讓家裡安寧。”
我看著她，眼睛一點點睜大。
那些這些年反複壓下去的委屈、不甘和怒火，在這一瞬全衝了上來。
原來她口中的家宅安寧，非得拿我的東西去填。
那我呢？
我的心思，我的辛苦，在她眼裡到底算什麼？
可就在這時， 我 摸到了袖中的那封文書。
那一點紙張的觸感，讓我翻騰的情緒突然沉了下去。
我聽見自己用很冷的聲音說：
“可以，我讓給她。”
“但你得先替我簽一封薦書。”
林婉琴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她從我手裡把文書抽過去，立刻提筆簽下名字，動作快得像生怕我反悔。
簽完之後，她轉身就去哄沈瑤華，眉眼間全是高興和寵愛。
她甚至連那張紙上寫了什麼都沒看一眼。
自然也沒看到“入京遊學”那幾個字。
沈瑤華果然立刻止了哭，臉上重新有了笑。
臨走前，她還故意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回頭看我時，滿臉埋怨。
“你早點答應不就行了，害我白哭這麼久。”
她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我本就該讓。
她當然敢這樣。
畢竟這麼多年，沈府的規矩從來都是如此。
好像這個家裡有一半東西，生來就該寫著她的名字。
我一句話都沒說，隻是把那封已經簽好的允準文書緊緊抱進懷裡。
像抱住了唯一還能帶我離開的東西。
沈瑤華拿了繡藝魁首後，得意得很，立刻叫人拿著帖子去各家顯擺。
沈瓊章看了，自然又不服氣，私下裡非要爭個高低，吵著也要辦場慶宴。
沈敬山與林婉琴拗不過，隻能索性把他們兄妹二人的慶賀宴一起辦了。
偏偏定下來的日子，就是原本答應替我過生辰的那一天。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二十歲生辰。
我從半年前就開始盼，早早問過一遍又一遍，確認那天家裡人都得空。
我曾想過那天會有多熱鬨，多高興。
可等真的到了，才知道自己想得有多可笑。
花廳裡，沈敬山與林婉琴難得放軟語氣，對著我低聲哄勸。
“生辰晚幾日也能過，可今日這席麵不開，你瓊章哥哥和瑤華姐姐怕是又要鬨脾氣。”
“他們兩個從小就愛爭，你別跟他們計較。”
我嘴角動了動，笑得有些發僵。
本想說一句，這是我在這個家裡最後一個生辰了。
可那話到了喉嚨口，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沒多久，壽糕被婢女推進來。
沈瓊章和沈瑤華並肩站在前頭，臉上的喜色和得意半點藏不住。
席間有人跟著起哄，也有人故意拿我打趣。
“今日不是素秋生辰嗎？你們三個一起切這壽糕，怕是還不夠分吧。”
這話剛落，沈敬山已經動手把壽糕切成了兩塊。
他轉頭看我，乾巴巴笑了一下。
“分成三份不好看。你的那份，下次再補給你。”
這樣的話，我聽了太多年。
聽到現在，我才算徹底明白。
沈敬山與林婉琴的偏愛，本來就隻夠分給兩個人。
至於我，從來都不在其中。
林婉琴像是怕我在席上鬨出什麼難堪來，趕緊把我拉到旁邊，叫我去幫著招呼客人。
於是整場宴席下來，我做的事和那些婢女並沒什麼區別。
端茶遞水，添菜收盞，一刻都沒閒著，連腳都沒沾穩地。
好不容易抽出片刻歇口氣，我卻聽見林婉琴正在和二姑說話。
二姑歎著氣勸她：“你們做爹娘的也不能太偏心。大的那對雙生子是生得好，也討喜，可小的這個也乖巧懂事，叫人省心。”
“你們總這樣偏著前頭兩個，總歸不好。”
明知道不該去聽，我還是一下子繃緊了背，連腳步都慢了下來。
我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聽見林婉琴開口。
“你不懂。都是孩子不假，可瓊章與瑤華那對雙生兄妹對我們的意義不一樣，她比不了。”
“再說了，這孩子心思太深，整天也沒個笑臉，我實在喜歡不起來，也心疼不起來。”
那一瞬，我手裡提著的水壺忽然打滑。
滾熱的水一下潑在手背上，燙得我猛地一縮。
可那點疼，遠不及心口那一下來得重。
我怔在那裡，直到一雙發抖的手輕輕握住我。
外祖母朝我笑了笑，把一隻玉鐲塞進我手裡。
“素秋，外祖母記著呢。你今日滿二十，生辰快樂。”
“我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這鐲子跟了我十幾年了，就送給你當生辰禮，成不成？”
那玉鐲的水頭很一般，一眼就看得出不值多少銀子。
可我心裡清楚，這已經是外祖母能拿出來最好的東西了。
我原本還想忍著。
可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
我想跟她說聲謝謝，結果一張嘴，出來的隻有止不住的哽咽。
偏偏滿屋子都是族親，沈敬山與林婉琴的視線也似有若無落在我身上。
我連放聲哭一場都不敢。
隻能伸手抱了抱外祖母，低低道了謝，隨後去了旁邊的小間，想把情緒壓下去。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等我再回花廳時，心卻猛地一沉。
我先前放進包袱裡的玉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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