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家講了二十年“公平”。
馬車隻分給雙生兄妹和他們的貓狗，我淋著雨站在車外；炙肉隻夠分四份，父親塞給我的，是一把我根本不能吃的花生。
直到我拿下繡藝魁首，母親卻攔住我說：“讓給你姐姐吧。”
我看著她，第一次點了頭：“可以，但你先替我簽一封文書。”
她簽得飛快，連那張紙上寫著“入京遊學”四個字，都沒看一眼。
在這個家裡，沈敬山與林婉琴嘴上最常掛著的，就是“公平”兩個字。
原因也簡單。
那對雙生的沈瓊章與沈瑤華，從小就見不得沈敬山與林婉琴偏誰一分。誰要是多得一個眼神，他們當場就能鬨翻天。
所以沈府裡但凡有東西，永遠都要分成兩份。
一份給沈瓊章。
一份給沈瑤華。
我小時候不明白，還曾抬頭問過林婉琴。
“那我呢？”
林婉琴當時沉下臉，衝我嗬斥：“家裡有沈瓊章與沈瑤華折騰還不夠？你就不能少讓我操點心？”
後來沈府裡添了新馬車。
車廂能坐六人，家裡一共才五個人。
那天全家要出門遊玩，偏偏空出來的兩個位子，早早就被占了。
一個留給沈瑤華養的貓趴著。
一個給沈瓊章帶的狗蹲著。
而我，隻能站在車外，縮著肩膀。
沈瓊章怕我碰著他的狗，滿臉防備。
沈瑤華朝我翻了個白眼，先一步開口。
“早就說過要公平，誰都別擠我貓兒的位置。”
沈敬山看我還站在雨裡，神情裡全是不耐。
“你還站這兒乾什麼？”
我冷得發抖，唇角卻還是扯出一個笑。
“沒事，我不去了。”
說完，我轉身就往書院去，把入京遊學的申請文書遞到了陸山長手裡。
既然這份缺了二十年的公平，我始終等不到。
那我也不必再守在這裡。
……
等我一個人走回沈府時，身上已經濕了個透。
剛進門，傳話的小丫頭就替林婉琴帶了話來，問我這幾日一個人在沈府中，吃食打算怎麼安排。
那一瞬，我鼻尖發酸，眼眶也跟著熱了。
可還沒等我開口，林婉琴後頭的話就又傳到了。
“小廚房的東西你不許動。”
“那裡頭放的，全是你沈瓊章哥哥和沈瑤華姐姐的，一人一份，分得正合適。”
“你要是碰了，就不公平了。”
方才心裡剛生出的那點暖意，眨眼就散沒了。
我其實很想再問一句。
那我算什麼？
可到了最後，我隻是低低應了聲。
“知道了。”
畢竟這種話，我從前已經問過太多回。
從來沒人理會。
仿佛這沈府裡的東西，本來就沒有我的份。
我不再多想，在屋裡翻找了一遍。
找來找去，也隻在角落裡找出一匣受了潮的乾餅。
又冷又餓，好不容易才睡下。
誰知半夜裡，忽然有件濕衣裳重重砸到我頭上，我一下就驚醒了。
我睜開眼，滿是錯愕。
外麵燈亮得晃眼，正廳裡一片吵嚷。
原來沈敬山與林婉琴他們才出城沒多久，就碰上大雨，路被堵死，隻能半路折回。
沈瑤華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神色煩躁，衝我催促。
“還發什麼愣？沒看見我要你去洗衣裳？”
她外衫上全是泥點子。
剛才那件衣裳就是她砸過來的，到現在我頭發上還沾著濕黏的泥水，難受得厲害。
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隻能強撐著解釋。
“沈瑤華，我先睡一會兒，明早再給你洗，行嗎？”
沈瑤華一聽，聲音立刻尖了起來。
“不想洗就直說，裝什麼裝！”
這時沈瓊章也過來了。
他神情冷冷的，抬手就把一雙沾滿爛泥的靴子扔到地上。
“她的洗了，我的也一起洗。別磨嘰。”
林婉琴懷裡抱著一大堆臟衣裳從旁邊經過，看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一開口，就是訓斥。
“咱們沈府三個孩子，向來講公平。”
“你沈瓊章哥哥和沈瑤華姐姐在外麵折騰了一整天，你在府裡躺著享清福，現在讓你洗幾件衣裳怎麼了？”
屋裡一圈人都在看我，目光裡全是指責。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這家裡的公平，也分時候。
分東西的時候，沈瓊章與沈瑤華必須一人一份。
可輪到做事擔責，才想得起我也是這個家裡的孩子。
我沒再爭辯，彎腰把那堆浸著泥水的衣物抱起來，沉默著去了後院浣洗處。
一直洗了三四個時辰，才勉強弄完。
等我站起來時，眼前已經陣陣發黑。
這是餓得太狠了。
我硬撐著往正廳走，想著討口熱水壓一壓。
誰知正好撞見沈敬山提著炙肉回來。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愣，隨後下意識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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