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配嗎
我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哭聲先到了。不是小聲的啜泣，是從胸腔最深處翻湧上來的嚎啕大哭，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像是憋了很久的恐懼和內疚在接通的一瞬間全部決了堤。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裡有一條細小的裂紋，住了十二年，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你什麼時候改的？”我問，聲音很平。
她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更碎：“今天下午……在你家……你幫我去拿可樂的時候……”
我閉上眼睛。
兩分鐘。我到廚房拉開冰箱門取出兩罐可樂的兩分鐘。她坐在我的電腦前，用她那部紅米Note 11登錄了省招辦係統，把我的第一誌願從清華改成了藍翔。我端著可樂回來的時候，她接過一罐，喝了一口，說可樂太冰了。
我當時信了。
“理由。”我說。
她的聲音忽然急切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解釋欲，語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話一次倒空：“我不是想害你！我隻是想你複讀！你想想，你是全國狀元，拿到藍翔的錄取通知書肯定不甘心，肯定會複讀的對不對？你複讀的話，我也複讀，我們一起去省城最好的複讀班。你複讀的時候我照顧你，我給你做飯、幫你整理筆記、陪你刷題——我的筆記做得好你是知道的，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然後明年我們一起考，考同一所大學，就不用分開了。我們十二年都沒有分開過，憑什麼大學就要分開？憑什麼？”
她說到最後幾乎喊了起來，哭腔裡夾著一種讓我陌生的、幾乎像是委屈的情緒。好像被命運分開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好像她改我誌願隻是把這個不公平掰回來的正當手段。
“憑什麼大學就要分開？”我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音很輕。
“對！憑什麼——”
“憑什麼？”我猛地提高音量，那股壓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怒火終於衝破了閘門，像滾燙的岩漿從喉嚨裡噴湧而出，“林婉清，你問我憑什麼？那我問你——你憑什麼？”
電話那頭被她自己的回聲震住了。
“你憑什麼改我的誌願？你是我什麼人？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五百二十多！剛過一本線！我考了七百三十一，全國狀元！這中間差了兩百多分！你連清華的門檻都摸不到，你憑什麼安排我的人生？你拿什麼來拴住我？就憑你那五百二十分的學習能力？就憑你那個覺得改別人誌願不算大事的腦子？還是憑你那句輕飄飄的‘我照顧你’？”
我站起來了。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但我現在是站著的。手機被我攥得發燙。
“你說你照顧我？你拿什麼照顧我？我高三那年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手腕貼著膏藥刷題刷到腱鞘發炎，一模考試胃痙攣蹲在考場外麵乾嘔。你給我遞過蘇打餅乾，你知道我胃疼，但你不心疼——因為你改我誌願的時候根本沒想過這些。你說你要幫我整理筆記？你連一本線都勉強過，你給我整理筆記？你哪來的自信覺得你能輔導全國狀元？”
她的哭聲已經被我一句接一句碾得粉碎，隻剩下細碎的抽噎和不斷重複的“對不起”。
我還沒說完。
“你說你不想分開——你不想分開的辦法是什麼？是努力考到北京去，是拚了命追上我的腳步，是讓我在清華校園裡等你一年後拿著錄取通知書來找我。你不是。你選的是把我從清華拽下來，拽到藍翔挖掘機專業，讓我複讀一年，在省城陪你。你的愛就是讓我下降兩百多分來遷就你？你的舍不得就是趁我拿可樂的兩分鐘偷改我的誌願？林婉清，這不叫舍不得，這叫自私。自私到骨子裡了。”
“不是的——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我冷笑著打斷她，“你隻是沒想到藍翔招生辦會在二十分鐘內打來電話。你隻是沒想到省招辦會給全國狀元秒開修改權限。你隻是沒想到後台日誌會把你的IP地址和設備型號記錄得清清楚楚。你隻是沒想到事情會敗露得這麼快。你後悔的不是傷害了我，你後悔的是事情沒按你的劇本走。”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降下來，變成一種更冷的東西。憤怒燒完之後剩下的是灰燼，灰燼是冷的。
“你剛才說憑什麼大學就要分開。我告訴你憑什麼——憑我的分數比你高兩百分。憑我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努力。憑我要去的地方是全國最好的學校，而你能去的地方隻是一個省城的普通一本。這就是差距，這就是為什麼。你不想分開，你可以追上來，但你選擇把我拉下去。所以你連站在我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我……”她終於擠出了一個字，但接不下去了。
“林婉清，你聽好。”我的聲音平穩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如果你沒改我的誌願，不管我在清華你在省城，逢年過節的問候、生日的一句祝福，我都會給你。因為你是我十二年的鄰居和同學，這份舊情誰都抹不掉。”
“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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