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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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槐安充實又有乾勁的生活不同，慕容瀾已經半個月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賞桂宴之後慕容瀾便沒有再跟慕容瑾提起那天的事，慕容瑾已經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身體羸弱的他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但該查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落下。
柳家的下人，湖心小築當日的仆從，宴會上的賓客名單，慕容瑾喝過的那隻酒杯，殘留的藥渣，她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資源，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剝。
慕容鳶在北境掌兵多年，府裡自然不缺能做這些事的人。
幾個老兵油子受慕容瀾調遣，不出幾日就把事情查出了眉目。
"藥是從城南濟仁堂出來的，"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女子遞上了一疊供詞，"濟仁堂的掌櫃交代了，買藥的是個年輕小廝，聽口音是薑家的，薑尚書府上的。
奴婢帶人去薑家外院摸了一圈，找到一個叫四福的小廝，賞桂宴那天早上告了半天假，說回老家看娘，到現在還沒回來。奴婢取了他房裡的舊衣物，在袖口繡的記號上認的，確實是薑家的人。"
"薑家？"慕容瀾握著供詞的手微微收緊，"可是跟那薑白玉有關係？"
"奴婢還沒查到薑公子本人參與的證據，但四福確實是薑白玉房裡的粗使小廝。
另外，奴婢調了那天進出湖心小築的名單，發現薑白玉身邊還有一個伺候的丫鬟，叫巧蓮。
這丫頭奴婢也查了，她食指上確實有一道火焰疤痕。"
"巧蓮人呢？"
"三天前辭了差事，說是回老家嫁人。奴婢派人去追了，但出城之後就斷了蹤跡。奴婢懷疑......"
"被人滅口了。"慕容瀾聲音冷淡。
"是，奴婢已經讓人沿著她老家方向繼續追查，但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慕容瀾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薑白玉一個未出閣的小郎君，手底下能使喚的人應該就那幾個。
四福是他的小廝，巧蓮也是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的致使。
他身邊的人，難道敢沒他的授意就去殺定北侯府的郎君？"
"奴婢也是這麼想的，但薑宅畢竟是參相的府邸，沒有確鑿的證據，咱們不能硬來，縣主的意思是......"
"繼續盯著這個薑白玉，"慕容瀾把供詞收進袖中，"放幾個機靈的探子去薑家，我倒要看看，是誰借他的膽子。"
“還有，貴男們鬨別扭很正常，最多是鬥鬥嘴罷了，哪裡就有往死裡整的？這個薑白玉素來風評不好，怎麼就盯上瑾兒了？怕不是裡麵有什麼蹊蹺…多留意著點，裡麵的古怪。”
刀疤女子應了一聲，無聲地退了出去。
慕容瀾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了沈槐安在宴會上對的那副對聯："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
當時隻覺得精妙，如今回想起來，竟是一語成讖。
薑白玉是薑家的嫡次子，一個未出閣的公子，確實不太可能調動人手去做這種事。
但也正因如此，他身邊的人若是被人收買了呢？若是幕後還有別人呢？
這朝堂上看似平靜，可是新舊黨爭已經初起波瀾，他們這種根基淺薄的武將，不好混啊。
她揉了揉額角，決定先不去想這些，查案的事急不得，她現在比較急著衝母親要一個人。
慕容鳶今日難得沒有去軍營，而是在正院的書房裡看軍報。
慕容瀾進去的時候，她正皺著眉翻一份北境傳來的邸報，臉色不太好看。
"母親。"
"嗯？"慕容鳶抬起頭，放下了邸報，"有事？"
"是想跟母親說說族學的事。"慕容瀾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您還記得沈槐安吧？沈小君的外甥女。"
"記得。"慕容鳶往後靠了靠，"那個過了院試就不肯再考的小秀才，怎麼了？"
慕容瀾笑了："母親可聽說過上次賞桂宴上的事？"
"賞桂宴？"慕容鳶挑了挑眉，想起來了，"哦，就是你帶阿瑾去的那次？阿瑾回來一個字都沒提。"
"他當然不提了。"慕容瀾不自覺地收了笑意，"母親，那天宴上出了件有意思的事，趙尚書家的趙明誠，今科探花，您知道的吧？"
"知道，趙家那個眼高於頂的丫頭。"
"她在宴上連出了三個上聯刁難沈槐安，想讓沈槐安當眾出醜，結果你猜怎麼著？沈槐安不但三個都對上了，還反過來出了一個上聯，把趙明誠直接給對趴下了。"
慕容鳶的眉毛揚了起來："趙明誠這個探花娘子，她出的對子能讓一個秀才給反製了？"
"千真萬確，太女殿下也在場。"慕容瀾學著沈槐安當日的語氣念了出來：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趙明誠出的第一聯就是這個。沈槐安對的是：'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
"'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這是趙明誠壓箱底的絕句。沈槐安對：'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最後沈槐安反過來出了一聯：'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麵。'趙明誠當場對不上來，憋了半天，臉都綠了。沈槐安自己接了下聯......"
"'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
慕容瀾說完了，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慕容鳶緩緩放下茶盞，許久沒有說話。
她當初在攬月軒第一次見沈槐安時，那個姑娘說自己不想再考科舉，隻想找個糊口的差事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樣子，
她當時以為這個年輕人貪圖安逸又不肯上進，心裡多少有些輕視。
"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慕容鳶咀嚼著這十個字，眼前浮現出沈槐安那雙沉靜的眼睛。
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俗的清醒，是一種不與魑魅魍魎同流合汙的孤高。
她不是不上進，她是不屑於按別人定的規則上進，更不是沒本事考功名，她是壓根沒把功名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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