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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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店是我隨便導航找的，離民政局兩條街，一家川渝老火鍋。
傍晚五點半，還沒到飯點高峰。
店裡稀拉拉坐了幾桌人。
服務員把我們領到靠窗的卡座，遞上菜單。
我和沈鹿麵對麵坐著。
氣氛很微妙。
說陌生，確實陌生——我連她是哪裡人都不知道。
說不陌生，兜裡那本紅本子又在提醒我：你已經有老婆了。
沈鹿拿起菜單翻了翻，表情認真得像在審合同。
"鴛鴦鍋？"她問。
"行。"
"毛肚要不要？"
"要。"
"鵝腸呢？"
"要。"
"那黃喉……"
"你全點吧。"我打斷她，"我不挑。"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一瞬間的審視。
然後點了個頭，繼續低頭勾菜單。
我趁這個間隙打量她。
比照片上瘦一些，下巴尖的，皮膚很白。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是那種哭過之後反而格外清透的亮。
鼻梁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不注意看不到。
她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然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看著我。
"所以。"她說。
"所以？"
"我們現在算什麼情況？"
"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社會意義上呢？"
"兩個餓了一天的精神病人。"
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說真的，"她身體微前傾，"你為什麼答應？"
我想了想。
"你先說。你為什麼開口。"
沈鹿沉默了幾秒。
鍋底端上來了，咕嘟冒著熱氣，紅油的辣味嗆得我眨了眨眼。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鍋裡的花椒。
"我今天等了一整天，"她說，聲音很平，"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半。他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打了四十七個電話。"
四十七個。
我沒說話。
"第四十八個通了。"她繼續說，"是個女人接的。她說——'你別再打了，他在睡覺。'"
她的筷子在鍋邊敲了一下。
"然後我就站起來了。"
"走到我麵前？"
"看了你半天了。"她抬眼看我，"你從早上坐到下午，表情從期待變成焦慮再變成死心，整個過程我都看在眼裡。"
"……所以你觀察了我一天？"
"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
我靠著椅背，消化這個信息。
所以她不是突然犯精神病。
她是冷靜地、清醒地做了這個決定。
這讓事情更離譜了，還是更合理了？
我說不清楚。
"那你呢？"沈鹿問，"她怎麼放你鴿子的。"
我把趙雨萱九點五十八分那條微信複述了一遍。
沈鹿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
"渣。"她評價了一個字。
"嗯。"
"你是不是很生氣？"
我想了想。
"可能已經過了生氣的階段了。"
"什麼階段？"
"空了。"
她聽到這個詞，筷子停了一下。
然後輕輕點頭。
"我懂。"
兩個字，很輕。
但我信她真的懂。
毛肚端上來了。我給她涮了一筷子放碟子裡。
她看了看那筷子毛肚，又看了看我。
"你對所有陌生人都這樣？"
"你不是陌生人。"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證在這兒揣著呢。"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第二次笑了。
比民政局那次笑得自然一些，眉眼彎彎的，有那麼一瞬間跟身份證照片上的樣子重疊了。
"行吧，江北。"她夾起毛肚，蘸了蒜泥油碟，"那我們聊聊？"
"聊什麼？"
"基本信息。總不能連對方乾什麼的都不知道吧。"
"有道理。你先。"
沈鹿咽下毛肚，想了想。
"沈鹿，二十五，兒童繪本編輯。坐標這邊，租房住，貓一隻。你"
"江北，二十七，廣告公司文案策劃。坐標這邊，有房，房貸還有二十三年。沒有寵物。"
"有房？"
"嗯。"
"多大？"
"八十六平，兩室一廳。"
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不是那種拜金的興奮，更像是一種"原來你還有點實力"的重新評估。
"那我的貓可以帶過去嗎？"她問。
"……你說什麼？"
"我貓。英短藍貓，公的，絕育了。叫土豆。"
我筷子懸在半空。
"等一下，你是打算……搬過來住？"
"我們結婚了。"她表情坦然，"分居不太合理吧。"
"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個小時。"
"但法律上我們是夫妻。"
她用我剛才的邏輯反過來堵我。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沈鹿這個人，看起來是被放鴿子的受害者，但她的思維邏輯比我清晰多了。
甚至有一種……步為營的感覺。
"那你想怎麼辦？"我問。
"先試。"她說，"合同期一年。一年後相處得來就繼續，處不來就去辦離婚。各自體麵。"
"合同期？"
"你不覺得這樣更保險嗎？"
我盯著她看了五秒。
"你該不會是律師吧？"
"繪本編輯。"
"那你怎麼張口就是合同期？"
"上段感情教會我的。"她的語氣淡了下來，"口頭承諾不如白紙黑字。"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得對。
趙雨萱三年的承諾，不如民政局一張表格。
"行。"我說，"一年。"
"一年。"她點頭。
然後她端起麵前的酸梅湯。
"那——敬我們的合同期。"
我舉起啤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敬精神病。"
"敬精神病。"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著喝了一口。
——
火鍋吃到七點半，我們聊了不少。
我知道了她是安徽人，大學學的中文係，畢業後來這邊做繪本出版。
她前男友叫周瑾恒，在投行工作，談了兩年，本來說好國慶領證，結果周瑾恒提前到今天，說想給她驚喜。
結果確實是驚喜。
不來的驚喜。
"他人呢？"我問。
"不知道。"沈鹿搖頭，"那個接電話的女人叫什麼，我也不知道。"
"你就……不想搞清楚？"
"搞清楚又能怎麼樣？"她放下筷子，"他來不來，已經是答案了。"
我沒再問。
結完賬，我們走出火鍋店。
晚風裹著火鍋味，吹得人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邊，突然覺得今天不太真實。
早上八點半我坐進民政局的時候，以為今天會領到結婚證。
確實領到了。
隻是對象換了一個。
"那……你今天先回去？"我問，"搬家的事不急。"
"嗯。"沈鹿抱著胳膊站在路燈下，晚風吹得她裙擺輕輕飄，"明天周末，我收拾一下東西。後天可以搬。"
"這麼快？"
"拖著乾什麼？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了。"
所以她連退路都沒了。
我忽然覺得今天這件事，對她來說可能不隻是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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