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看戲
顧長淵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短褐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趕到東城門時，日頭正懸在城頭。
城門洞下，趙海攙著個老者。
一身灰布棉袍，背微駝，手裡拎著個青布藥囊，正是薛神醫。
趙海臉上全是風霜，嘴唇裂著口子，見顧長淵來，咧嘴傻笑。
顧長淵走上前拍了拍趙海的肩膀，然後對著薛神醫施了一禮。
“薛神醫你們怎麼來著這裡了？”
薛神醫笑了笑。
“我帶著小妮子遊曆，正好這沈家小子找你，就一起跟著趙海來了。”
顧長淵點了點頭，目光向一邊看去，卻落在薛神醫身邊兩人身上。
一個是之前見過的那個青衣蒙麵女子。
她衝著顧長淵翻了個白眼。
而另一個是個年輕人，看樣子二十出頭。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但站姿筆直，像杆插在地裡的槍。
他垂著眼，雙手交疊在身前。
手掌厚實指節粗大，手臂肌肉虯結。
虎口處有繭，那是常年握刀或握錘磨出來的。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與顧長淵隔空一撞。
那眼神裡沒有陌生，沒有好奇，隻有一種深沉的、壓抑的審視。
趙海湊到顧長淵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大哥，這人是鐵壁縣的鐵匠，叫……叫沈什麼來著。”
“之前給你打那把刀來著，聽說你殺了蠻軍千戶長又燒了蠻軍三百精銳，說什麼都要跟來。”
顧長淵沒動，輕輕朝那人點了點頭。
那年輕人同樣點了點頭，然後又垂下眼，嘴角微微一翹。
“薛神醫你們在城外等我，我辦點事就回來。”
一個時辰後。
顧長淵和王大郎帶著幾名軍士，一行人出了城門，身後跟著三輛板車。
三十石糧碼得整整齊齊，麻袋口用草繩紮緊，露出裡頭黍米金黃的尖。
十副皮甲摞在第二輛車上，甲葉用麻繩串著，在日頭下泛著暗褐色的光，聞著還有一股子新硝的腥氣。
五十張弓裹在油布裡，弓臂是拓木做的，弦是牛筋絞的，第三輛車上堆得冒尖。
三匹老馬拴在最後，鬃毛稀疏，牙口老了，但蹄子還硬，馱糧拉貨綽綽有餘。
李達、劉三、趙海，還有小旗裡的兄弟，加上薛神醫他們，都在城邊的枯柳下等著。
見車隊出來，他們的眼睛同時亮了。
劉三躥到第一輛車前，伸手插進米袋。
抓出一把黍米，搓了搓。
米粒從指縫漏下去，沙沙地響。
他咧開嘴，露出半顆豁牙。
“媽的，總算見著正經糧食了，不是糠皮！“
李達已經爬上了第二輛車，拎起一副皮甲往身上比劃。
甲葉嘩啦一聲撞開，他低頭瞅著胸前的銅護心鏡，嘿嘿直樂。
“這玩意兒能擋箭！“
趙海沒說話，隻是蹲在最後那輛車旁，一張一張地檢查弓弦。
手指撥一下，弦嗡嗡地震。
他眯著眼聽那顫音，像在聽什麼好聽的曲兒。
顧長淵站在最前頭，懷裡揣著總旗印信，銅的，刻著“雲台堡防務總旗”。
腰間別著的，是新辦的腰牌，牛皮裹著銅片。
刻著三個字：顧長淵。
他指腹在背麵摩挲了兩下，把印信往懷裡掖了掖。
“東西拿到了，走，咱們靠邊上看會兒戲。”
眾人不解，但還是跟著來到了官道旁邊的一處樹蔭下。
不多時，遠處官道儘頭，塵土大作。
不是風卷起來的，是馬蹄踏碎的。
那道土黃色的龍脊線壓得很低，貼著灰蒙蒙的天際翻滾。
悶雷似的蹄聲從大地深處傳上來，不是一聲兩聲，是百騎疊在一起。
震得地麵微微發顫，連城門洞上的土碴子都簌簌往下掉。
旌旗先從塵土裡刺出來。
玄底金邊，鬥大的“令”字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後頭還跟著一杆旗。
杏黃緞麵，繡著雲紋。
那是內監儀仗。
馬隊如潮水般湧來，清一色的棗紅馬。
騎手披鐵甲，腰懸刀，馬鞍旁掛著長槍，槍纓紅得像血。
而這時，城裡已經炸了鍋。
劉千戶本來正在縣衙後堂喝茶，聽得親兵連滾帶爬地報信。
茶盞往桌上一拍，濺出半盞茶水。
“一定是來宣讀嘉獎聖旨的！”
劉千戶臉上瞬間堆起笑，一邊係甲葉的絲絛一邊往外衝，連護心鏡都沒扣齊整。
守備太監趙英比他穩多了，一身袍子整齊乾淨，踩著一雙皂靴。
小跑著來到了城門前，白麵臉上泛著紅，不知是急得還是喘的。
劉千戶則帶著魏安、刑昭幾個百戶，慌慌張張奔出城門，在官道中央站定。
衣甲鮮亮，卻個個氣息不穩，像一群剛被從窩裡掏出來的鵪鶉。
“恭迎大人。”
劉千戶剛要躬身，聲音裡還帶著喜滋滋的顫音。
“劉千戶。”
馬隊最前頭，一個穿鐵甲的中年人冷冷開口。
他臉黑得像鍋底，眉心擰著疙瘩。
兩道目光像淬了冰的錐子，從劉千戶臉上刮過去。
又掃過他身後那排百戶，最後落在守備太監身上，停了一瞬。
劉千戶腰還彎著，那聲“恭迎大人”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
他覺出味不對了。
指揮使大人身後，分守太監騎在馬上，沒下來。
皮笑肉不笑地捏著韁繩，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鞍韉。
“大人，卑職……”劉千戶舔了舔嘴唇，想擠出笑。
分守太監一抬手，直接打斷了他。
“劉千戶，你的捷報，咱家看過了。”
太監的聲音尖細，像砂紙磨過瓷器。
慢悠悠的，每個字都拖長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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