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我再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客廳的大燈沒開，屋裡昏沉沉的。
我媽坐在單人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碗早就沒了熱氣的白粥。
聽見我進門，她連眼皮都懶得抬，隻冷冷丟下兩個字。
“吃飯。”
話說完，她直接起身回了主臥，門“砰”地一聲關上，隨後又從裡麵反鎖了。
我端起那碗涼透的白粥，慢慢喝完，一口沒剩。
那天晚上，家裡的群徹底炸開了。
我奶奶都八十多了，平時連手機鎖屏都擺弄半天，結果今晚硬是連著發了好幾條語音。
我點開一聽，老太太聲音都在發顫，明顯帶著哭腔。
“小臨他媽，你趕緊在群裡說句話！”
“你把我孫子怎麼了？你真把他送進去了？”
“那可是我孫子，是咱們老陸家最爭氣的孫子啊！”
“這麼好的工作，多少人搶破頭都進不去，你怎麼狠得下這個心！”
奶奶的語音剛放完，大舅媽就緊跟著在群裡發了一串字。
“姐！你趕緊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別把媽急壞了！”
“她血壓本來就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倒是趕緊回個話啊！”
不到兩分鐘，我姥姥也發了語音過來。
她平時嗓門就大，中氣十足，背景裡還能聽見姥爺在旁邊著急攔她。
“哎呀你跟她廢什麼話！她都瘋了！連自己兒子都抓！”
姥姥像是把姥爺推開了，對著手機直接吼了出來。
“馮素敏你給我聽清楚！”
“小臨去報到要用的錢，我來拿！我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夠他去那邊安頓！”
“你現在馬上去派出所，把這個事給我消了！”
“你要是不去，我明天天一亮就自己坐大巴去市裡！”
“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外孫子！”
群裡的消息還在不停往上跳。
這時候，一直沒出聲的我媽總算露麵了。
“他拿錢本來就是事實。我現在不管，以後他出了門誰管？你們都別跟著添亂了。”
緊接著，她又專門艾特了我姥姥。
“媽，這不是誰替他拿錢的問題，是規矩的問題。”
“您心疼小臨，我明白。但他已經成年了，做錯了事，就該自己承擔。”
“我是他媽，我更不能當沒看見。”
第二天中午，二姨特地從城東跑來。
門一開，她先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掌心冰涼。接著就抬眼看向我媽，聲音發緊：“姐，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媽正在廚房刷碗，連頭都沒偏一下。
“什麼怎麼辦。”
二姨跟到廚房門邊，扶著門框，整個人都急了。
“他是你親生的，你真要眼睜睜看著他背上記錄？”
“你知不知道，隻要背調過不了，以後多少單位都進不去！”
水池裡碗盤碰撞，響得刺耳。
我媽手上動作沒停，語氣也沉了下去。
“他動錢的時候，怎麼沒先想明白這些？”
二姨急得在原地拍腿。
“他拿那錢是去辦入職！是去上班，不是去亂花，你懂不懂！”
“要是真差這五千塊，你跟我說一聲，我先替他墊上都行。你為什麼非得報警？”
這時我媽擰上水龍頭，轉過身來，臉色發硬。
“不是五千塊的問題，是規矩不能壞。”
“今天敢從家裡拿，明天就敢去外麵拿。”
“現在不把這個毛病給他掰過來，以後才是真的害他。”
到了第三天，沈經理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客廳靜得很，我躲在房門後，能清楚聽見電話那頭的語氣，急切裡還帶著懇求。
“陸臨媽媽，家裡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這孩子我帶過，我比誰都清楚。他實習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是真不錯。銘創那份錄用，他拿得有多難，你們不是不知道。”
“你聽我一句，趕緊去派出所改口，別把孩子前途給耽誤了。”
我媽拿著電話站在窗邊，語氣客客氣氣，卻半點沒鬆動。
“沈經理，您也是帶人的，應該比我更明白規矩有多重要。”
“犯了錯，就得自己擔著，我不能偏袒他。”
那邊一下更急了。
“這不是偏袒不偏袒的事！”
“留了記錄，後麵背調全過不去，這影響的根本不隻這一份工作！”
“這麼好的機會，一旦錯過就沒了。你這個當媽的，真舍得？”
我媽停了幾秒，回過去的話冷得很。
“那也是他自己選的路。”
“沈經理，多謝您操心，不過這事我自己有數。”
話一落，她直接把電話掛了。
座機聽筒放回去時，悶悶一聲砸在桌上。我退回房間，輕輕帶上門，後背貼著門板，一點點蹲了下去，死死咬住下唇。
外麵的電話後來又響過一遍。
鈴聲拖得很長。
可我媽始終沒接。
立案手續走得很快。
天剛亮沒多久，我爸媽就把我帶到了派出所。那位國字臉警察拿著材料，隔著辦公桌最後問了他們一次，語氣壓得很重。
“你們確定要立案？”
“這字一簽，案子錄進係統，就沒法回頭了。”
我爸站在邊上，從頭到尾沒說話。
我媽卻往前一步，回答得乾脆利落。
“確定。”
“我們不撤，肯定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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