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貼著牆，一點點往後蹭，想拿綁手的麻繩去磨石頭邊角。
可才磨了沒幾下，外頭忽然傳來拖鞋擦地的聲響。
衛阿婆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了這邊，趴在柵欄上往裡看。
“哎喲，豬欄裡怎麼還關著個人？”
她眯著眼，把我上下打量了兩遍。
“這丫頭嘴裡怎麼還塞著布？”
話音落下，她伸手就來扯。
那粗糙的手指碰到我嘴角的一刻， 我 眼眶差點就紅了。
阿婆，是我啊，我是阿厭。
她剛捏住布團一角，身後忽然炸起一聲厲喝。
“住手！”
我娘幾步衝進豬欄，抬手就把衛阿婆的手撥開，緊接著又把我嘴裡的布團狠狠往裡塞了塞。
“這死丫頭又開始不安分了！”
罵完，她立刻換了張笑臉，衝著衛阿婆討好地開口。
“阿婆，您可別碰她，這孩子嘴厲得很。先前醫女給她看傷，差點被她咬斷手指頭。”
衛阿婆聽了，把手收了回去，眯著眼把我娘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你們這些城裡來的，教孩子都是這麼教的？”
“把人扔進豬圈裡折騰？”
我娘臉上的笑卡了一下。
這時，我爹從懷裡掏出兩錠銀子，直接塞進衛阿婆手心裡。
“這個你拿著。”
他語氣平平，像是在交代怎麼按住一頭牲口。
“幫我們壓住她，取點血。她要是敢掙，你就使勁按，按死都行。”
衛阿婆先低頭看了眼銀子，又抬頭看向我，最後還是應了。
“成。”
她把銀子收進衣兜，蹲下身，兩隻手牢牢壓住我的肩。
我娘那邊已經把藥箱打開，從裡麵一樣樣拿出銀針、小刀、布條，還有六個空著的藥盞。
先前那個醫女也被叫了過來，她彎著腰鑽進豬欄，動作熟得很，先拿布帶勒緊我的手臂，又在我胳膊彎上拍了兩下。
下一瞬，針紮了進去。
一盞。
兩盞。
三盞。
我爹懶懶靠在柵欄邊，聽外頭有人給他念口信，念的正是他前些天在施粥宴上裝模作樣說過的那套話。
“……身為裴家家主，自該憐貧恤弱，庇護老幼……”
外麵一群人跟著附和，像真信了他那副菩薩心腸。
而豬欄裡，血還在繼續放。
第四盞裝滿，第五盞也滿了，第六盞落下時，我唇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
醫女探了探我的手腕，神情有些遲疑。
“裴夫人，再放下去，怕是要直接昏死過去了。”
我娘連頭都沒抬，聲音冷得很。
“死不了。”
“取完把口子按住，別弄得到處是血，臟得很。”
等第七盞再紮進來，我眼前已經一陣陣發黑，身子發軟，整個人都往下墜。
衛阿婆壓著我肩膀的手突然收緊了些。
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血總算取完後，我娘把那幾隻藥盞一隻隻裝回藥箱，擺整齊，蓋子扣得嚴嚴實實。
我爹這才蹲到我麵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明天還得來一次。”
“你要是識相，以後也不過是每個月取這一回，不會更多。”
他說到這裡停住，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可那意思，已經擺明了。
東西收拾完，他們兩個就轉身走了。
衛阿婆落在最後。
她站在柵欄旁，低頭看了我半晌，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丫頭，對不住啊。”
“家裡那幾個小的還等著張嘴吃飯，我實在缺這份銀子。”
說著，她從兜裡摸出半塊烤紅薯，順著柵欄縫塞了進來。
“要是還能吃，就啃兩口，別真把自己餓死了。”
話說完，她也走了。
豬欄裡一下靜得厲害。
我躺在冰涼的石板上，盯著那半塊卡在柵欄縫裡的紅薯。還帶著熱氣，一點點往上冒。
小時候一到冬天，衛阿婆就會烤一爐紅薯，村裡孩子一人一個，而我每次都能多拿半塊。
她總說我年紀最小，要多吃點，才長得高。
也不知熬了多久，等我確定外麵再沒一點動靜，才慢慢翻過身，把綁在背後的繩子往牆角那塊凸起的石棱上蹭。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石頭磨破了皮肉，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我 咬著嘴裡的布團，硬是一聲都沒出。
不知磨了多久，繩子終於斷開。
我甩掉手上的麻繩，側著身子，從豬欄底下那點空隙裡硬生生擠了出去。
外頭沒有月光，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我認路。
隻要再往前，經過那棵歪脖子老樹，就是穆公家院門。
我拖著發軟的腿，一點點往前挪。
二十步。
十步。
隻差最後一下，我就能衝進村裡。
偏偏這時，背後忽然響起一道陰森森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剛才那副老實樣子是裝出來的。”
“那我現在就讓你明白，不聽話的人，會落個什麼下場。”
我爹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衣領，生生把我拖回豬圈，抬手就將我摜進泥裡。
“你這個孽種，還敢逃？”
我還沒撐起身，我娘已經撲了過來，一腳壓在我背上，把我的臉按進腥臭的爛泥中。
穆公拄著那根黑色鐵杖，站在不遠處，神色發冷，一聲不吭地看著。
我娘喘了幾口氣，轉頭衝他擠出一臉討好的笑。
“穆大哥，這丫頭太不省心了，勞您替我們收拾收拾她。”
穆公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麵忽然有人急匆匆跑進來，說是帶了口信。
那話是裴芊芊讓人傳來的。
我娘立刻把人叫到跟前，衛阿婆清了清嗓子，學著裴芊芊平日那副嬌滴滴的語氣，拿腔拿調地開口。
“娘，那個壞東西是不是又鬨了？”
我娘朝地上啐了一口。
“可不是麼，剛才還想跑，才讓你爹抓回來。”
衛阿婆繼續照著原話往下學，聲音膩得人發惡。
“哎呀，娘，你們這麼打她也不頂用。她那種人，根本打不服。”
“再說了，萬一真讓她逃出去告官呢？你們也不可能日日夜夜盯著她吧。”
我娘聽得一愣，下意識追問。
“那依你說，該怎麼辦？”
衛阿婆捏著嗓子，又把後麵的話原封不動學了出來。
“娘你仔細想想，那些被拐進深山的女人，後來為什麼一個個都不跑了？”
“還不是肚子裡有了孩子。”
“姐姐要是在村裡懷上了誰的種，她還能去哪兒？”
“往後老老實實留在村裡當藥引，要取多少血就取多少血，省心得很。”
這話一落，我腦子裡像炸開了一聲雷，渾身的血都直往頭頂衝。
我娘先是怔了一瞬，接著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忙朝我爹喊。
“老爺！芊芊說得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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