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裴家認回的第一晚，我就被親生爹娘按在暗室裡放血。
她們說，我這條命不值錢，唯一的用處，就是給那個頂了我十八年身份的假千金做藥引。
我一聲沒吭，轉頭就在血盞裡兌了辣水。
第二天，假千金一用藥當場昏死，裴家連夜把我綁了，扔進深山裡的“惡人村”。
她們還不知道，那條路、那座村、連村口拄拐的老頭，我都熟得很。
她們難道從沒想過——我這一身壞，到底是跟誰學的？
我生來就不是好東西。
八歲那年，有個同窗說要去告發我，說我偷看了他的課業。我沒跟他廢話，直接把人從二層石階上推了下去，他當場摔斷三根肋骨。
到了十二歲，管寢的婆子把我櫃裡的零嘴全收走了。當天夜裡，我就去動了她車上的軸，第二天她下坡時連人帶車翻進溝裡，腦門上足足縫了十七針。
一直到十八歲，裴府才把我認回去。
城裡人人都說，裴家夫妻心善出名，像我這樣的壞胚子，到了他們手裡也能被掰正。誰知我進門的頭一晚，就被她們按在暗室木榻上，一碗接一碗地放血，說是要拿去給那個占了我十八年身份的假貨做藥引。
我一聲沒吭。
趁著她們換人的空檔，我把早就備好的血盞拆開，往裡兌進大半盞用乾薑和辣椒末調出來的辛辣水，再重新封好，照原樣擱回冰鑒。
第二天，那位小姐一用藥，當場就昏了過去。裴府立刻閉門請醫，府裡上上下下亂成一團。
她們氣得發瘋，夜裡便把我五花大綁，直接扔去了深山。
“這裡可是惡人村，住的全是見過血的亡命徒！”
“你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扔進去不用三天，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我娘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話裡滿是陰陽怪氣。
“什麼時候學會低頭，肯認錯了，再跪著求我們帶你回去繼續做藥引，這事才算了結！”
我被人一腳踹下馬車。
抬眼看見腳下那條熟得不能再熟的碎石路，還有遠處慢慢飄起來的炊煙，我差點沒笑出來。
她們難道從沒想過。
我這一身壞，究竟是跟誰學的？
……
車一停穩，我撒腿就往村口衝。
可才跑出一步，我爹一腳就踹在我後腰上。我整個人被踢得飛出去，下巴狠狠磕在石頭邊沿，疼得眼前發黑。
“跑？你還想往哪兒跑？”
我還沒來得及翻身，他已經拽住我後領，把我硬生生提起來，照著左臉就是一拳。那半張臉立刻腫了，眼皮都撐不開。
“賤種就是賤種！你以為跑進村裡，就能活得久一點？”
他從車上抽了根麻繩，把我雙手反綁到身後，又從袖子裡掏出布團，狠狠乾進我嘴裡。
我娘這時也下了車。
她盯著我那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嫌惡地皺起鼻子。
“真難看。這丫頭身上，居然也流著我的血？”
這時，遠處有道人影拄著黑鐵拐杖，正一步步朝這邊過來。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最疼我的村長，穆公。
我爹扯著我的頭發，硬把我的臉掰過去，讓我朝穆公來的方向看。
“看見那條瘸腿沒？”
他壓低了聲音，故意嚇我。
“當年有三個外來的商賈跑到這兒，說要開作坊。他一句廢話都沒有說，半夜就摸過去，一個打三個，把那三個人全打廢了，躺在床上隻剩半口氣。”
“不過他自己也沒落著好，腿骨全碎，從那以後就成了瘸子。”
“後來有人報了官，官差都到了村口，最後還是被堵回去了。”
“知道為什麼？因為全村人都咬死了，說那三個人是自己摔的。”
說到這兒，他還笑了一聲。
“這種連官府都插不了手的地方，你一個小丫頭，能熬幾天？”
我趴在地上，聽著穆公的腳步一點點逼近。
我爹說的那些，沒一句是真的。
當年那三個外鄉人根本不是來開什麼正經作坊，他們要弄的是煉料坊，汙水會直接排進村後那條河。穆公若不打斷他們的腿，全村孩子以後喝的水都得成毒水。
至於他的瘸腿，也不是打那三個人落下的。
是十年前，我高燒不退，他背著我連夜翻山去鎮上看病，結果踩空山路，才把腿摔斷。
可這些話，我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布團把我的嘴塞得死死的，舌頭都動不了。
我娘已經迎了上去，笑得又客氣又周到。
“老人家，我們家這個小女兒，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偷東西，打人，撒謊成性，我們實在管不住了。隻要別把她弄死，您想怎麼教都成。”
她說著，從包袱裡摸出兩遝銀票遞過去。
穆公沒伸手。
他拄著拐杖，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隻拿那雙渾濁的眼掃了我一下。
天色太暗，我臉又腫得變了樣，臉上還全是泥和血。
他沒認出我。
隻冷冷丟下一句。
“就這麼點？”
“這丫頭看著也沒什麼用，不如直接敲暈，扔去後山溝裡，省得麻煩。”
我娘臉色頓時變了，趕緊出聲攔住。
“不成！她不能死！”
“這丫頭的血能做藥，我家大姑娘身子骨弱，隔一陣就得取一回。她就是個活著的血包，死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
穆公眉梢一挑，又重新看了我一眼。
“活血包？那價錢就不一樣了。”
我娘咬了咬牙，隻能再從包袱裡抽出一遝銀票。
也就是這一瞬，她扶著我肩膀的手鬆開了。
我吊著最後一口氣，猛地往上一彈，直接用腦袋去撞她手裡那遝銀票。
我不是想搶。
我隻是想讓穆公看清我的臉。
那遝銀票被撞得四散，滿天亂飛。
穆公的視線剛落過來，我爹已經先一步反應，一腳重重踹在我胸口。我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後腦勺撞上石頭，眼前猛地一白。
“你他娘給我老實點！”
他撲過來，騎在我身上，一把攥住我的食指，朝反方向猛地一掰。
哢的一聲。
關節錯位的脆響傳出來，我渾身一抖，喉嚨裡的悶哼卻全被布團堵死。
他還沒停手。
中指，無名指，小指。
一根接一根。
直到我十根手指全被他生生掰脫了臼，他才把我的手甩開，起身抹了把掌心的汗。
“這雙手最會惹事，先廢了，人才能安分。”
我蜷在地上，渾身抖得停不下來，額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我還是沒求饒。
我偏過頭，用那隻還能勉強睜開的眼，死死盯著穆公。
他站在兩步外，終於開了口。
“行。”
“人我收了。”
穆公提著我，徑直往村裡去。
我娘踩著那雙繡鞋，急匆匆追了上來，張口就攔。
“等等，這丫頭不能帶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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