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報課
從學校逛完回來之後，蘇晚禾心裡那股“要把大學好好讀一遍”的念頭變得更具體了。
她花了幾天時間列了一份書單，照著網上金融係推薦閱讀書目，一本一本搜、一本一本下單。
快遞陸陸續續到的時候，房東老太太在樓梯間碰到她，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買這麼多書，看得完嗎？”
蘇晚禾抱著三個快遞箱，答得理所當然：“慢慢看，總能看完。”
她把書在書桌上一字排開。《經濟學原理》、《貨幣金融學》、《公司理財》、《投資學》，每一本都厚得能當磚頭，翻開書頁能聞到油墨和新紙混合的味道。
旁邊摞著幾本法律和心理學的基礎讀物，陳正英推薦她看《民法總論》和《合同法基礎》，說是“不懂法律條款至少要懂法律邏輯”；顧瑜推薦她看《思考，快與慢》，說做投資之前先看懂人性。
蘇晚禾沒有把這些書堆在角落裡落灰。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單的課表，每晚十點到十二點，雷打不動，閱讀時間。
坐在書桌前，打開台燈，拿著筆一邊讀一邊做筆記。讀到重要的概念就停下來反複讀幾遍，讀到和自己前世經曆對得上號的地方就用紅筆在旁邊打個星號。比如讀到《投資學》裡講“非係統性風險”那一節時，她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前世把所有錢投進一個項目=典型非係統性風險集中爆發。”
讀到《思考，快與慢》裡講“過度自信偏差”那一章時，她停了很久。
書上說，人在獲得意外之財時最容易產生過度自信，會把運氣當成能力，把偶然當成必然。
她看著這段話，想起前世自己在中獎之後那股“我就是天選之女”的膨脹感，用紅筆在這一頁畫了一道重重的下劃線。
但這種自學的方式，讀了一個多星期之後，蘇晚禾發現問題了。
金融學有些概念太抽象了，光靠看書很多地方想不明白。比如《投資學》裡講CAPM模型，書上列了一堆公式和假設，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公式能照著抄下來，但背後的邏輯始終隔著一層紗。
她試著在網上搜公開課視頻看，但那些視頻要麼太淺顯，講給完全零基礎的人聽的，要麼太零散，東講一塊西講一塊，學完了腦子裡還是散的，拚不出一張完整的地圖。
就像用一把鈍刀劈柴，力氣花了不少，柴沒劈開幾根。
這種感覺讓蘇晚禾很煩躁。
前世她從來沒有真正認真學習過任何東西，學品酒、學高爾夫、學奢侈品鑒賞，那都是為了社交，學個皮毛就夠了。
現在她是真的想把金融學透，卻發現自己一個人啃不動。
她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顧瑜發了一條消息，“顧姐，你能幫我推薦一個金融學的私人老師嗎？要真懂行的那種，不是培訓機構裡照著PPT念的。”
顧瑜當天晚上才回複，大概是一天的谘詢工作剛忙完。她發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後麵跟了一段簡短說明。
趙謙，三十八歲，前券商研究所分析師，後來自己出來單乾，專做一對一教學，不教考證隻教實戰，學費不便宜但確實有料。
“這個人嘴有點毒，但講東西一針見血。你受得了就找他，受不了我再幫你換。”
蘇晚禾看著“嘴有點毒”四個字，想起自己選顧瑜的理由，不拍馬屁、說話直接。物以類聚，顧瑜推薦的人大概也是這個風格。
她第二天就打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語速不快，聲線偏低，帶著一種沒睡醒的沙啞感。“喂，哪位？”
蘇晚禾說自己是顧瑜介紹的，想谘詢一對一金融課程。
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大一新生？你確定不是要考證？我這兒不教從業資格證。”
“不考證。我想學真正的金融，不是考試提綱。”
那邊又安靜了幾秒，大概是沒想到一個還沒開學的大一新生會說出這種話。最後他說，“明天下午三點，我發你地址，你來試一節課。不收費，試完覺得合適再說。”
然後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蘇晚禾按著地址找到了趙謙的工作室。
在城西一棟老式商住兩用樓裡，電梯慢得讓人懷疑人生，走廊裡的燈管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的。
她敲了敲門，開門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Polo衫，頭發剪得很短，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確實像是長年跟數據和研報打交道的人。
工作室不大，兩麵牆都是書架，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大部分是金融類的大部頭，中間夾雜著幾本哲學和曆史。
桌上擺著三台顯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還閃著K線圖，旁邊放著一個馬克杯，杯沿有一圈茶漬。
沒有寒暄，沒有問“你為什麼想學金融”，趙謙直接拉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推到她麵前。“你自學到哪了？CAPM看過了？講給我聽聽。”
蘇晚禾把自己看的內容說了一遍。說到一半，趙謙打斷她，“停。你在背公式。公式是用來理解邏輯的，不是用來背的。
CAPM的核心不是那個公式，是‘風險和收益對價’這六個字。你先搞懂這個概念，再回頭看公式，就知道它在說什麼了。”
他說話確實不好聽，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接下來一個小時，他從CAPM講到有效市場假說，又從有效市場假說講到行為金融學對它的挑戰，全程沒有看一眼PPT，也沒有翻任何教材，所有的東西都在他腦子裡，信手拈來。講到行為金融學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看了蘇晚禾一眼，“你選過課了？”
蘇晚禾說還沒。
趙謙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思考，快與慢》，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她，“這本書你已經在看了？很好。行為金融學是金融學裡最接地氣的分支，它研究的不是數字，是人。你以後不管自己做投資還是看項目，先把行為金融學學透，比學什麼技術分析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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